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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學歷史的。我只知道在中國的歷史上,許多著名的文學家政治家或思想家常常因為寫文章出事情,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被莫須有的罪名,或是被殺頭,或是被抄家,甚至被滅族,運氣比較好的或者是文筆實在太有盛名,就以罷官放逐邊疆來處置,即使莫名其妙也要感謝皇恩浩翰,賜免一死,大文豪蘇東坡被罷黜放逐黃州和南荒就是一個很熟悉的名人。蘇東坡被放逐黃州寫下聞名的赤壁賦,赤壁是在黃州還是嘉魚,一直沒有定論,有的歷史學家考證赤壁100%不是在黃州。
我也不是學地理的。不過我相信赤壁一定是在黃州,赤壁是一個三國時代孫權劉備拼殺個難分難解的古戰場,地勢險俊懸崖翹壁,在蘇東坡的描述下已經超越了時空的限制,諾大的石壁,在燦爛的大太陽照射下,到底是黃色?還是赤色?怎麼樣都分辨不出來的,但是我可以百分之百的確定當時蘇東坡看到的是一定是土州上的石壁,壯觀險要,一定不會是花呀魚呀之類的地方,嘉魚這個地方就沒有黃州來得對味的。
我想赤壁賦寫的是南非。在南非黑人土著之間的部落戰爭,規模較小,速起速落,到了歐洲移民以來跟南非黑人土著的戰爭,大大小小不曾間斷,都是大規模的。嘶殺的慘烈,往往血流成河,在許多白人重大傷亡的地方,現在都保持著古戰場的遺址給後人憑弔,看那雙方交烽的地段,總有一個巨岩嶙峋的碉堡,或是阻卻長茅刀槍的攻擊,或是做為沿溪攻擊切入的灘頭,我站在戰場的中間,左右看看,上下瞧瞧,我總會想起蘇東坡的赤壁賦,總會嘆息原來赤壁是在南非的。蘇東坡所描寫的戰況所描寫的景觀在南非確是隨處都可以發現的呢!
我又想到了蘇東坡被放逐到天崖海角的地方,也寫了一首名詩:「九死南荒吾不恨,茲遊奇絕冠平生」。我更相信蘇東坡來過南非,看過這些古戰場寫下赤壁賦。蘇東坡沒有學過英文,也沒有學過黑人的儒魯文,蘇東坡自然地就把南非翻譯成南荒了。蘇東坡在南荒獃了三年,我在南非呆了半年,我的心境居然跟蘇東坡差不多。這首詩文就是千百年後我在南非的寫照。要瞭解南非的景色就去讀赤壁賦,要瞭解我的感受就讀這句詩文。
當中國人以文化古蹟傲視全球,以文化遺產縱貫古今,以蘇東坡這些文豪緬懷歷史,我只替黑人感到惋惜。
論人類歷史,已經知道的人類化石,在肯亞發現了250萬年的人猿化石,在南非也發現了300萬年的人猿化石,中國北京人的化石只有50萬年,即使我們相信西方人故意把北京人化石掠奪毀滅,北京人化石不見了,使我們不能以現在更先進的科學技術,重新檢驗北京人化石,把時間再往古老一些推算,就算加一倍估算還不夠,兩倍三倍都不夠,非洲猿人的化石卻是比北京人提前兩三百萬年呢。五十萬年的北京人,發展出五千年的中華文化,可是,三百萬年的非洲人,黑人文化跑哪裡去了?
我喜歡去看南非的恐龍山脈,因為他的地質太遙遠太古老了。一層層一疊疊堆砌的巨石,不知道歷經多少風霜雨露,古老得像一個老態隆鐘的巨人,火山息了,地震也沒有了,現在動也不想動,只想靜靜地躺下給後來人評斷去欣賞。
常常會看到巨石坍塌以後所留下來的大窟窿,裡面有許多生物遺跡,有魚骨頭有貝殼,那些魚那些貝殼現在卻已絕種不再存在了;有動物骨頭有鳥類羽毛,片片段段的鑲在石頭裡,好像有人在這裡住過。
可以看到許多石頭磨出來的工具,可以看到炊具,石壁上也被煙火燻得漆黑,一定有人在這裡住過的。
牆壁上遺留下來許多線條簡單清淅的動物畫像,或記錄著打獵的收獲,或記錄著祭祀節目的歡樂,或記錄著戰役的慘烈,有人而且很多很多人在這裡住過,數不清的。從色澤條紋的結構去看,可以看得出這些石窟居然住過幾萬代的人類遺址,不同的時間,相同的地洞。
再往洞口望去,有一棵好大的石頭,可以看出是從這個窟窿崩塌下來的,大概也是幾千年幾萬年的歷史,把其他的古木壓得七橫八豎的,仔細一看,這棵大石頭居然不是石頭,卻是一棵像房子一般大的大樹幹,也許是閃電也許是地震,被活生生的劈落下來,大概也有幾千萬年了,樹根硬得變成一棵化石,黑黑的一圈圈的年輪,嘆人生短暫嘆天地悠悠。
非洲人不是沒有機會,為什麼沒有發展出像蘇東坡這樣的文豪?原來,黑人是有聲無文的民族,有語言沒有文字,文化如何形成?文化如何保留?又如何能夠被人看得起瞧得起呢?千萬年後的今天才開始用英文用法文用中文慢慢地學習,如何能成就出什麼氣候呢?
在南非生活,你常常聽到一句話,高興的時候是這句話,悲傷的時候也是這句話,歡笑的時候是這句話,驚訝的時候也是這句話,跌倒了說這句話,被偷被搶被揍被罵還是這句話,讚揚你罵你都是一句"Shame"。Shame來Shame去的。黑人把人生事務看成那麼簡化,好的壞的都是一句Shame,社會如何進步?文化如何形成?
在南非,我很有機緣,去了許多觀光客沒有機會去的地方,也去了許多當地居民不敢去的地方。南非因為種族對立,種族隔離,各人種之間始終保持著距離,白人看不起印度人,印度人不信任黑人,白人也歧視黑人,彼此之間充滿著不信任,白人印度人或黑人都各有各的生活圈,大家都生活在恐懼之中,最明顯地就是黑人市集或黑人的跳蚤市場,在這裡,是看不到印度人或白人的,連印度人或白人也不會想在那裡做黑人的生意,印度人或白人的市集,黑人除了少數擺攤做生意外,黑人也很少去光顧,這種生活現象,並沒有因為隔離政策解除後有所改善。
南非的種族問題,只要黑人不爭氣,永遠是解決不了的,黑人Shame來Shame去,白人也Shame來Shame去,終究Shame不出一個名堂來。
這兩個月之間,我有機會訪視許多黑人的居住地。每次回來以後都有很深刻的感傷。當然,要去這些城鎮,需要靠熟悉的當地人帶路的,我則多半會找機會自由主動找對象訪談。
六月中旬,我去了一所中小學,學童從一年級到七年級,這是鄉間山地純黑人的學校,校園的草地運動場走道雜草叢生,校舍門窗灰塵滿布,沒有一間的窗子是完整沒有破損的,學童不少,有一兩百人在做遊樂或簡單的戶外活動,看到我的出現,搶著要跟我照相,或要我替他們照相。
「先生你好!」有一個男孩跟我打招呼。
「你好,你的英文不錯」,我回應他。
「對!我喜歡英文,我在班上成績很好。」他很有自信的說。
「你唸幾年級?幾歲了?」我開始跟他交談。
「七年級,13歲,我以後要去美國。」,他很高興的告訴我。
「你怎麼知道我從美國來的?」我好奇地問。
「當然知道,美國人的穿著舉止一下就看得出來,我的女朋友也想去美國呢!」他繼續說。
「你怎麼知道她是你的女朋友?」我更加對這個小精靈感到好奇。
「因為我喜歡她呀!」他輕鬆的回答。
「你怎麼知道你喜歡她?」我繼續問他。
「因為我會給她錢。」他答。
「多少錢?」我問
「每次兩三塊錢。」他答。
「你哪裡來的錢?」黑人多半很窮,我知道。
「我父母給我的。」他答。
「她是你同班同學嗎?」我更加好奇。
「是!」他說。
「你牽過她的手嗎?」我想知道他是不是真有女朋友。
「當然,我們還親過呢!」他說。
「親哪裡?親臉頰?」我又好奇起來地問。
「才不是呢!」他笑了起來,笑我好像很迂腐,連這個也不懂。
「你親哪個地方?」我追問他。
「當然是嘴唇了!」他很得意地說道。
「為什麼說當然是嘴唇?」我繼續詢問。
「我們兩廂情願。」他說。
「什麼兩廂情願?」我再問
「我們還做過愛呢!」他很自然地笑說。
「少蓋了!你說你幾歲?」我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再問一次他的年齡。
「13歲」他說。
「少騙人啦!你只有13歲,就做過愛?」我不敢相信,我決定問個清楚。
「我才沒有騙你呢,我的同學朋友都做過愛呢!」他回答得好輕鬆,我內心陣陣感傷。
「你同學知道她?你告訴你的同學?」我問。
「對!我們都講過這種事情。」他說。
「講過什麼事情?」我裝做不知道要讓這個小鬼再說一遍。
「做愛呀!」他坦然地又說一次。
「你只有十三歲,怎麼曉得怎麼做愛?」我還是懷疑地問。
「那還不簡單,我跟她慢慢摸索就會了!」他笑著說。
「你有怎樣的感覺嗎?」我問。
「當然很舒服啦!」他答。
「多久一次?」我問。
「一個禮拜一次。」他說。
「你什麼時候開始的?」我問。
「有四個月了!」他笑著說。
「最近一次什麼時候?」我再問。
「上個禮拜天」他說。
「都是在哪裡發生關係的?」我還是一臉胡疑。
「在家裡呀!」他笑說。
「你的父母呢?他們知道嗎?」我再問。
「他們不在家,去教堂。」他又笑著說。
「你用保險套嗎?」我再問。
「保險套還有什麼樂趣!」他說。
「不用保險套懷孕怎麼辦?」
「我也不曉得怎麼辦,我就當爸爸啦!」他漫不經心地回答。
我們的談話就這樣結束,回家的路上,箱形車又捲起陣陣黃土,灰塵又把校園蓋住,也把好多好多的黑人教育問題,一層層蓋住,沒有人注意他,沒有人在意他,這個小孩子的重擔好沉重,你怎麼叫他爭氣呢。
說黑人不爭氣,也不對。他們為了生活,倒是工作得很賣力。在黑人市集,每天一清早,他們會或走路或趕車一兩個鐘頭,趕到市集,搶了個攤位,有的擺個方桌,搖搖墜墜地,有的搭個帳篷,檔不了風,防不了雨,就把水果或一些家當擺了出來,等候一天天無法預期的顧客上門;風也吹過,雨也淋過,等了一天,坐了一天,掙了一天,蠅頭小利,又過了一天,只爭了個一口氣。
有的黑人婦女,做女傭做幫傭,也是透清早,頭上頂個包包,到白人住家報到上班,走了一兩個鐘頭,她們的時間不值錢,走一兩個鐘頭算不了什麼,對身體反而健康,做了個一天的工,幹了個一天的活,忠忠實實,渾渾噩噩,什麼新鮮事也不曾學會,主人罵她,哭哭啼啼地,主人贊她,笑笑瞇瞇,掙了個一天三四十塊的收入,又是頭上頂個包包,走了一兩個鐘頭,放工回家。
這還算是有正常工作,固定收入的了,還有的站在十字路口,伸手就向過往車輛要錢,有的站在馬路旁邊,找個有利的位置,披上黃色披肩,車子停在路邊,就向車主點個頭,要幫你看管車子,車子開走,他站在車窗旁邊,兩隻手捧著,等待你的小費,給他錢是Shame,不給他錢還是Shame,也是過了一天。
人生價值在哪裡?文化水平哪裡形成?我想起了鄉下的螞蟻。(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