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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思與真情─南非的人文苦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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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多讀者朋友對我的幾篇深度的南非旅遊文章,非常感興趣,引起很大的迴響,也給我不 少鼓勵,許多朋友最想知道的一個問題,就是:南非這個社會真的安全嗎?

這使我想起了馬克•吐溫的一段文章:
「貝克,你真的要把他打死嗎?」
「哦,我敢打賭,我真的要打死他的。」
「他做錯什麼事情,對不起你?」
「他?從來沒有做過對不起我的事情。」
「哦?那麼,你為什麼要把他打死呢?」
「沒有為什麼!只因為我們有過爭執。」
「爭執什麼?」
「為什麼?這還用問嗎?你哪裡長大的?你難道不知道爭執什麼嗎?」
「貝克,我從來沒有聽說過?你何妨把這個爭執跟我說說。」
「好罷!爭執是這樣開始的:」貝克慢慢地說,「一個人跟另外一個人發生口角,結果把他殺死了;那個人的兄弟又把這個人殺死了;這個人的兄弟也把那個人的兄弟殺死了;這個人兄弟的兄弟跟那個人兄弟的兄弟互相對抗起來,慢慢地,兩個人的兄弟兄弟的兄弟都先後被殺死了,爭執沒有了,平靜很久的時日,也沒有什麼可以爭執了。」
「貝克,那為什麼現在又爭執起來呢?」
「這很難說明白,我也只能猜猜。大概是30年前,也許更久些,雙方為了一些問題爭辯,對簿公堂,法庭裁定一方勝訴一方敗訴,敗訴的一方拿出手槍就把勝訴的一方一槍打死。敗訴的人不甘心,自力救濟,是很自然的,人之常情。」
「你可知道他們的問題是什麼?是不是土地的問題?」
「以我猜想,可能是土地的問題,我也不能確定。」
「是誰開的槍?他叫什麼名字?」
「老天呀!那麼久遠的事情我怎麼會知道呢?」
「難道沒有人知道嗎?」
「對啦!我想我們的老爸會知道。我猜其他老頭兒也會知道。不過,我看他們現在也不知道開始是怎麼吵起來的了。」

世界上許多國家之間,像以色列與巴勒斯坦,或者在一個國家社會裡面部落與部落之間,像非洲的殖民地社會,因為歷史演變長期累積的恩怨情仇,現在社會生存的人,受到民族主義民粹思想的訓練,人與人之間的許多衝突,往往變成很難理愈,很難理解。這些衝突造成的社會不安,人與人之間的不信任,在加上種族膚色的歸屬感,自然的,籓籬就慢慢地形成了。

歷史已經如此久遠,不管是黑人或是白人,大概誰也不曉得他們在爭執什麼,黑人(甚至晚來的印度人)只依稀記得這片土地,這塊地方曾經屬於他的,沒有白人的殖民巧取,他們也許有更好的下場,「還我土地」的呼聲常常成為最容易慫恿人心的口號。

南非有幾個大城市,德班是一個比較特殊的港口城市。它的特殊在於地處夸祖魯那他省,這個省是南非黑人部落唯一還保留光榮傳統──自信自負具有種族意識的省份,雖然已經被白人征服,也已經融入南非的社會,許多部落聚集的都會仍然保留著黑人土著語的名稱,它們的旅遊渡假地區仍舊由那他省獨立管理,沒有納入南非國家公園的管理系統。


雖然有省長市長的行政體系,那他省依舊保有自己的國王,連我所任教的大學也是以這個國王擔任校長的,學校行政事務自然由幾位黑人副校長在負責,我們來看看德班及那他省就可以領會出南非歷史演變的軌跡。

其實這種受政治利用的民眾運動,許多社會都存在著,越是落後的非洲國家,越是缺乏法治的觀念,越是認為暴動有理反抗無罪,好像鄰近南非的辛巴威和莫三鼻克,國家貧窮生活困難,白人則有廣大的農場牛群,黑人沒水沒電,只有今天沒有明天的日子,自然會產生不平的憎恨心,於是,經常發生的攻擊事件就是,黑人部落以他們的傳統作戰方法,半夜組織起來或是強取豪奪擄掠牛隻羊群,或是把白人農場縱火燒燬,企圖把白人家庭驅逐他們的土地,可憐白人家庭經過幾個世代,已經落葉生根,無處可逃,只有死守自己的家園,這種死守往往是慘烈的,只有死而後已。

有的白人農場會成立自衛隊,晚上輪流互相傳呼訊息,把妻兒子女留置在安全的地方過夜,一聽到同伴農莊受到攻擊,立刻整隊馳援;這些國家的經濟靠白人的投資生產,政治卻掌握在黑人手中,白人向政府或法院投訴,也得不到公平的對待,白人心理恐慌,經濟投資意願低落,這些國家因為社會不安,軍事政府縱容黑人自己的自力救濟,聯合國的干預也無能為力,汽油高漲,物價節節攀升,黑人生活更加困難,大家同歸於盡。

南非的黑人看到鄰近國家的舉動,並不同情白人,反而給予他們很大的鼓勵,南非的白人本來就不信任黑人或印度人,看到鄰近國家的情形,總是提心吊膽,哪一天會不會也發生同樣的下場。黑白之間的裂痕好像一面破鏡,永遠無法縫合。
南非的情況當然比鄰近國家好,南非的政府一再重申黑人的暴力攻擊事件絕對不允許在南非發生。南非的白人可以放心的接受政府對於土地所有權的保障與保證。南非的政府在種族隔離政策期間與以後,陸續在城市外圍提供土地興建住宅區,供給黑人居住,建築品質與生活水準有明顯地改善。

問題是政府興建的國民住宅永遠趕不上黑人人口的居住需求,黑人雖然不會強取豪奪向白人的個別民家攻擊,但是,這些需要謀生養家不斷踴入市區的黑人,也是需要地方住的,於是,在有心人的煽動操縱下,也會有組織地霸佔公有土地,或是在都市外圍或是在山坡地畸零地面,一夜之間興建起一間間的違建住家,政府管不了,也不敢管不想管,白人不會感覺權益受到侵犯,也不會對這些黑人有多少同情。

反而認為他們違法在先,沒有理由讓他們就地合法化,這些黑人的生活環境極端惡劣,還要忍受許多惡勢力的剝削,這種衍生的社會問題已經不是人道的問題,可能終於會成為罪惡的都市之瘤。

這些霸佔土地的居民當地人稱為暴民(Squatters)。他們是以非法的手段強行侵占別人的合法土地,他們認為自己所以一無所有是政治不公平待遇的結果,即使以暴力爭回土地所有權也是可以的。在1994年種族隔離解除黑人當政以後,土地重分配的要求越來越激烈,加上種族隔離期間,許多黑人(和印度人)的土地被強制徵收,做為白人的居住地,根據黑人的估計有三百五十萬人之多,南非政府當然不可能把白人合法取得的土地再做一次重分配,這不但會造成白人更大的外流,而且可能會使南非的經濟崩盤,這些暴民因此自認為有理,開始在各地爭奪土地,以大都市外圍最嚴重,在德班的地區,每個月平均有50個暴民違建區產生。我參訪過五六個暴民違建區,我且以小孟買的暴民違建區做說明。

小孟買(Bhambayi)是德班印度裔印度人視同印度的孟買,對南非的所有印度人有特別濃厚的感情與象徵性的意義,這裡是印度國父甘地,屯墾發願推動不合作運動的地方,離德班北郊25公里,佔地100公頃的丘陵台地。

二十世紀初期,甘地是執業律師,從印度做輪船到德班,上岸後乘火車要去約堡到法院替印度蔗農的客戶權益辯護,結果因為膚色被歧視不准搭乘火車進城,甘地不願意回去,在車站內靜坐過夜抗議,並決定留在南非替印度蔗農服務,1904年在小孟買買下這片土地,稱為鳳凰屯墾區,開始辦理自由獨立報,專門替黑人及印度人爭取人性尊嚴與權利,甘地在印度居住二十五,年很受印度人及黑人的尊敬,他所發行的報紙及印刷機器一直到現在依舊在發行使用。

很諷刺的是甘地以民權運動著名,對黑人種族隔離政策的解除也有很大的貢獻,而南非的種族暴動卻以1985年小孟買暴動最慘痛,許多印度人或黑人一提到小孟買,種族暴動的陰影和夢魘依舊無法揮去,這裡的暴動居然是黑人兩個部落之間的暴動,暴動所燒燬的學校仍然沒有修復,十五年來雜草叢生,巨大的樹木已經把燒燬倒塌的教室滿滿的蓋住,這片土地自然也給暴民所屯墾霸佔,一共有一萬五千多人,一千兩百戶住家,大部份屬於相同的族裔,居住環境非常惡劣,衛生設備差,飲用水還是近幾年來德班政府開始用水井汲水提供,每天在一定的時段讓居民提水筒分配。


在他們住地的山澗有一條溪流,溪流受泥沙的沖積,變成一片藻澤地,泥濘不勘,溪流上源則是屠宰場,屠宰場自然有許多待宰殺的牛隻豬隻或羊隻,所流放的大小糞便就讓它隨溪流沖下,許多屠殺後廢棄物也一股總地倒置在溪流裡,低矮的草叢可以看到飛來飛去的蚊蠅,陣陣臭味隨風飄來,很是難聞,幾個三五歲的小孩則在幾塊石頭間,依然在戲水抓蝦,有位婦女背著小孩彎著身子在洗衣服;這樣的生活環境我不知道他們怎麼生活的,只因為他們被認為是暴民,他們的行為是違法的,他們的選擇是自願的,他們屬於社會被遺忘的人群。

但是,在這個小孟買的暴民區裡,根據我的實地調查,百分之七十的失業率,35%的居民有肺結核病,而且多半因為沒有醫療保險而沒有就醫,28%有愛滋病毒感染,18%有心理健康的疾病,更可悲的是這裡的居民40%都是小孩,12%的孤兒,其他公共衛生上的問題,也是不勝枚舉,他們是黑人生活的象徵,黑人社會裡最低下的階層。

這個小孟買因為甘地出名,擁有最多的政治和社會資源,暴民區的社會重建計劃仍舊遙遙無期,這些黑人依舊在市區謀生落腳,所謂「不患寡而患不均」,南非的社會安全不安全終究要看這許許多多的黑人生活能否改善。

黑人種族暴動期間,甘地的鳳凰屯墾區,印度人萬萬沒有想到會成為主要的攻擊目標,不過,細細回顧起來,印度人雖然以苦力做蔗農為生,重視子女教育,但是,太過於照顧自己的小圈圈小社區,對黑人生活很少回饋,對黑人也多所歧視,印度人即使自己生活有所改善,對黑人來說,印度人不過是另一個外來種族,搶走了黑人的工作機會而已,於是,黑人以暴動為藉口,找到了甘地的鳳凰屯墾區做為最容易且具有象徵性的攻擊目標,何況還可以因此取得土地,黑人跟印度人對抗,南非的白人袖手旁觀,會主動插手管嗎?

這種選擇性的目標是很明顯的,印度人默拜的百年佛教寺院或是回教徒的清真寺,在黑人暴動期間,都完整無損地保存著,就是一個最具體的證明。

印度人在種族隔離政策解除後,因為重視教育,很快速地取代了白人的管理階層的職位,要解決已經被霸佔的暴民違建區,除非甘地後裔把土地捐獻出來,把土地還給百年前屬於黑人的土地,讓它就地合法化,以甘地主義的人道立場,要解決這種暴民問題很難哪。

這種暴民違建區到處都有,對於擁有大量或過量土地的白人,尤其是英國白人以政治法律取得土地,他們的結果比印度人小孟買的下場好不了多少,他們感受到的威脅自然更為深刻,對許多白人來說,也有感同身受好像發生在自己身上的感染作用,使白人更加對黑人產生防衛心,強化對黑人的不信任,對種族隔離政策解除後的政局感到憂心忡忡,這就是英國白人專業人士選擇外移的主要原因。

南非各種族之間的不信任是根深柢固的,南非社會的不安全感是無可奈何的。但是,我相信只要以平常心去看待它,無欲無爭,南非社會的生活倒是很清靜健康的。

在南非,每天都有人會告訴你許多故事,都是些負面的暴力故事,讓你聽多了,好像曾蔘殺人三人成虎,總是生活在恐懼的陰影下。

有一天我的一位印度朋友告訴我發生在她太太的事故,他的太太是內科醫生,那天週二下午小孩子放學,去接小孩子回家,她把公事包放置在車子的前座,車子停靠路邊,門窗都鎖好即進入建築物內,去找小孩,她想想前後不需要五分鐘的,不過,當她回到自己的車窗,她發現車窗已經被敲破,裡面的公事包已經被拿走了,我問他公事包裡面有些什麼東西,他說不過是一些病患客戶的病歷資料而已,這種內心忿恨的感覺依然是無法掩飾的。

我當然相信我朋友跟我細說的事故,能不能預防它的發生呢?可以的。只要記得「財不露白」就對了。


公事包手機或任何有價值的東西(不必是貴重),都要避免無人看管的留置在車內,何況偷竊的人不一定知道包包裡面有些什麼東西,我們給他方便給他機會,你說他不會把握機會冒這個險嗎?

我的白人女房東也告訴我一個事故,她的朋友開貨櫃卡車,那天半夜十一點,從約堡載運貨櫃回來德班,在進入市區的道路上,碰到紅綠燈的十字路口,四個騎摩托車的黑人,前後包抄,把他的貨車停住,洗劫他的貨物,開走他的車子,並且逼迫他把衣褲全部脫光,讓他無法追趕,又寒又凍,他半夜敲幾個住家門戶,給了他衣服穿,並打電話報警,雖然撿回一條老命,事後想想仍然心有餘悸。

我的白人女房東也許添油加醋,故事內容很像小說情節,三分真實七分想像,不過,在南非旅遊或居住,夜生活倒是很單純,到了晚上,許多地區還是自己的住家最安全,夜晚偷竊到底還是很少發生。

一個台灣的同鄉朋友也發生一個真實故事,他帶著妻子跟兩個小孩,到德班市政音樂廳購買音樂會門票,他們很小心,把車子停放在市政音樂廳對面的百貨公司停車場,因為是大白天,只要穿越紅綠燈就可以買音樂票,天氣清朗,兩個小孩走走路散散步也無妨,就在他們穿越馬路的中間,兩個黑人一前一後的把他們四口包圍,冷不提防,亮出一把小刀,很快速地搶走他們的皮包現金與證件,他還手不及,被絆倒在地上,妻子小孩不敢有什麼動作,路上過往的黑人也沒有人伸出援手,眼睜睜地看著他們消失在人叢之中。

事後這位朋友告訴我他在停車場就看到這兩個黑人,只是並沒有特別去留意。我個人的體驗告訴我,在南非(也許任何地方)隨時要留意周遭的環境,看到黑人迎面而來,或打個照面,要很輕鬆警覺地打招呼,即使談天氣,談他的穿著,談他的身材都可以,只是要讓他曉得你已經提防到他的出現或存在,如果避開眼線,反而暗示他自己不知道他的存在,他自然做信號給他的伙伴,找到一個理想的獵豔目標,我想在一個陌生的旅遊地方,向別人示意友善,不必吝惜,往往是自己生存的最好秘方的。

有的人架勢高,對黑人抱持著不正常的心態,去海外旅遊總是有帝王將相被伺候的心態,住進豪華飯店,看到黑人很樂意地前來搬運行李或卸下包裹,這些黑人也許跟旅店毫無關係,你不過是被相中的冤大頭而已,你的行李可能跑到哪裡去你都不曉得的。如此輕忽大意,又能怪誰呢!

從我居住的地方到學校有五公里的路程,我經常選擇走路到學校或到附近的百貨超市,那天我一如往常,肩上背著被包,一早就徒步出門,一步一步往學校方向前進,漸漸地開始下毛毛雨來,經過黑人市集的許多地攤,黑人市集對許多當地白人來說,是扒手猖獗髒亂犯罪的地方,要儘量迴避的地方,這個時候雨勢突然變成更大了,一個擺攤位的黑人男士,從他的攤位走出來,走到人行步道,擋住我的行進方向。

我因為下雨抱著頭低頭小快步前進,受到許多人灌輸給我的印象,直覺的以為他要搶劫我的被包,我依舊跟他微笑打招呼,沒想到他遞給我一塊雨衣,用手勢要我把雨衣罩在頭上,免得淋濕了,我自然很欣慰地告訴他Kiabornga,他也很自然地回答我Kiaborn。(土著語感恩與祝福的意思)。我內心終日充滿感激。

南非這個社會其實是很淨化的,能施就是福,那麼多需要幫助的人,他們很容易滿足,惻隱之心是很容易被激發被感染起來的,即使有些不愉快的經驗,去美麗壯觀的國家公園走走,享受一下大自然的洗滌,你的心境很快就會平定下來的,南非這個地方就有這樣的功力。(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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