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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 路
非洲第四屆中華文學獎小說二等獎
一冬溫暖,到初春時卻下起了雪,天空黑得像鍋底一樣,細雨夾著雪花飄飄揚揚從漆黑的夜空洒落到幽暗的曠野上,本來就崎嶇的山區小道,遇上這種天氣,路況就更加惡劣,康華納台中古的捷達小車,引擎被凍得幾乎要熄火,發出了沉重的喘息,艱難地在風雪交加的山路上牛步著,車窗上白蒙蒙的一片,刺骨的寒風從車殼各處透風的地方鑽了進來,車裡的暖氣就如電影裡的道具,毫無用處。手腳開始有點冰涼了,但頭還是昏昏沉沉的,有點麻木的肩膀,還有大衣下依然暖烘烘的體溫,使康華的思緒依然停留在半小時前的時光空間。
一
「康華,你愛我嗎?」李靜側躺在康華的臂彎中,儘管心跳還沒恢復,喘息還沒平息,她還是用那無力的手撫摸著康華結實的胸肌,柔聲地問著,她知道,幾個小時之後,或許身邊的這個男人將在她的生活中永遠地消失了,最起碼就是她再也不能如此不受打擾地躺在他懷裡,靠在他身上了。
房間裡一片漆黑,除了兩個人稍微有點急促的呼吸聲,剩下的就只有屋外呼呼的風聲和沙沙的雨聲了。
「愛!」伴隨著打火機突然冒出的火光,這個打破沉默的字眼從康華的嘴裡飄了出來。
香煙的火光一明一暗的變化著,映照著康華線條硬朗的臉,李靜蠕動了一下自己嬌小的軀體,突然像蟒蛇一樣把康華死死地抱住,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的東西,無論如何也不能再鬆手似的,開小嘴朝康華的肩膀狠狠地咬下去。
「噯,你這是幹麻?好疼,快蓋好被子,小心著涼。」康華被她這突然的舉動嚇了一跳,掙脫出一隻手來,扯了一下被子,把李靜裸露在空氣中雪白的背部給蓋上。
拳頭無力卻又密集地捶打著康華堅實的肩膀,滾燙的淚珠無聲無息地從李靜緊閉的眼睛裡滑落下來。
「別哭,我不是在這兒嗎?」康華把李靜緊緊地摟住,粗大的手在李靜光滑的背上輕撫著,舌頭舔著她那還淌著淚水的臉。
淚停了,抽泣聲慢慢平息了,李靜那豐滿而富有彈性的乳房緊緊地壓在康華的胸膛上,光滑的胴體在他隆起的肌肉上慢慢地滑動著,火辣的唇一遍遍地撫燙著他那冰冷的臉,一團火苗在康華體內慢慢地燃燒起來,漸漸地變成了地殼底下的熔岩,四處牽動著,尋找著薄弱的地方,噴發出去。
康華「唰」地翻過身來,如餓虎扑食般地把李靜死死亞在床上,四片火熱的唇緊緊地貼在一起。
「別,別咬。」李靜掙扎著喊出這兩個字,但鹹鹹的黏稠的液體也幾乎同時流入口中。
被子靜靜地躺在冰涼的地上,煙蒂依然燃放著它那微弱的光芒,雪花飄飄揚揚地為大地鋪設著銀裝。
二
中午的太陽,火一般的毒,迎面吹來的風就像暖氣管道裡的水蒸氣,讓人覺得越吹越熱,康華的小車箭一般的衝向小陳的住處,車還沒停穩,人已經像剛從桑拿浴室出來一樣,拖著一團白煙,從車門裡站了出來。
「小陳,小周」康華急促地敲著門,汗一滴滴地落在了他的高爾夫衫上。
山城小鎮的週末確實無聊,找個朋友聊聊天,似乎是打發時間最好的方法。
「小陳,小周。」兩個傢伙還沒來開門,康華頂著酷暑,再次敲門。
「小陳,小周。」火熱的太陽底下,人變得有點急躁了。
門開了,一位面龐清麗的少婦,站在了他的眼前。
怎麼這兩個傢伙的屋子裡會跑出個女人來,是小周的太太?沒聽小周說過,難道是小陳他們的「互助組」?一瞬間,一連串的問號在康華的腦海裡閃過。
「你好。」對著這個突然出現的女人,康華顯的有些拘謹,像小日本似的彎了彎腰。
「你好。」少婦盈盈一笑,也輕輕地低了一下頭。
「我是來找小陳和小周的,我是他們的朋友,他們不在嗎?」
小陳和小周在家與否這並不重要,打發時間的聊天讓李靜與康華彼此認識了。
從此,康華就幾乎取代了小陳與小周作為李靜司機和導遊的「工作」。李靜從心底感激康華,跟同住的兩個大小伙子相比,人到中年的康華給他一種家人般的溫暖,使她在這初來乍到的異國小城,很快就揮去了身在他鄉為異客的感覺。
「別走了,晚飯我隨便弄弄,一塊吃。」又是一個週末的下午,李靜看了看天邊的晚霞,熱情的招呼著康華。
「別麻煩了,出去吃吧,我請客。」
「怎麼啦?嫌錢燒手了是不,你的錢賺的很輕鬆嗎?」面前的男人已不再陌生,李靜的口齒已不再矜持了。
「好,好。那就遵從李老師的教導,咱們就省著點兒,在家吃,我來幫忙。」既然已經熟悉了,調皮的話不妨說兩句。
「哪用得著你,客廳坐著吧,很快。音響裡有盤磁帶,是昨天一個學生家長幫我錄的。你聽聽看,給點意見。」
天慢慢暗下來了,徐徐的山風驅趕著白天太陽的餘溫,康華邊透過寬大的玻璃欣賞著天邊如油畫般的彩霞,邊欣賞著耳邊悠揚的琵琶聲,還有那廚房裡鍋婉瓢盤的碰撞聲。曾幾何時,遠在東方的他,每天下班後,在他那超高層的寓所中,他也是如此地看著晚霞,也是如此地聽著音樂,只不過在廚房中弄得叮噹響的,是一萬三千多公里外的妻子,而不是這個相識不久,但已不在覺得陌生的李靜。
由遠及近,由弱到強的琵琶聲把康華的思緒帶回到中國西部邊陲那亞熱帶的雨林中。那片他為之奉獻出青春的土地,他忘不了火把節那蜿蜒在叢林中的火龍?忘不了三月三在歡呼聲中被淋得混身溼透的人們,忘不了那些為建設祖國邊疆而長眠在那裡的戰友,更忘不了妻子,那個和自己患難與共,在那茫茫雨林中給了自己最大的安慰,在那破舊的茅棚裡和當時黑五類的自己共築愛巢的女人。
妻子是偉大的,她以自己嬌小的身軀扛起了家庭的重擔,讓自己安心的念完大學。
妻子是要強的,在繁重的工作和家務之餘,還能進修完夜大的課程。
出國的大潮把自己衝到了遙遠的非洲,妻子也辭去國營單位的工作,去了合資企業,兩年多了,憑她的能力,在單位裡步步高升。家裡的收入多了,但妻子也變的越來越陌生了,信越來越少了,電話也越來越短了。沒了溫柔的安慰,沒有了含情脈脈的字眼。一切都越來越公式化了。
「怎麼啦?發什麼呆呢?開飯啦!」李靜的話打斷了康華的思緒,他慌忙轉過身來,歉意的笑了一下。
「剛才在想什麼?那麼入神,我叫你兩聲都沒聽見。」
「沒什麼,想起了插隊時的事情。對了,你的《彝族舞曲》彈的很好,好久沒聽這曲子了。」康華有意無意的轉換話題。
「你知道這叫《彝族舞曲》,你學過琵琶?」康華的話,使李靜感到了驚喜,這段曾經回響在大將南北的旋律,多少人知道是邰正宵的《九百九十九朵玫瑰》,又有幾人知道邰正宵祇不過是盜用了別人的作品而已。
「小時後練過幾天。」語氣是如此的平靜。
三
紅彤彤的太陽慢慢的從地平線爬了出來,晨風輕拂著大地,使整個山城充滿了野草的清香,偶而有一二隻小鳥的影子,跟隨著陽光,從窗簾的縫中鑽進來。
李靜醒了,她斜躺在床上,感覺舒服極了。兩個男人的影子在她的腦海裡晃來晃去。她想起了康華,想起跟她相處的這兩個月。真想不到,這個高高大大,一臉駱腮鬍子的北方漢子,不但人好,對人體貼,還有一手很好的藝活,大到汽車,小到收音機他都能修,更想像不到的是他對藝術也有如此深的造詣,那天晚上,他無論是《彝族舞曲》。《江河水》等民曲,還是《天鵝湖》《悲創》等西洋樂章,還有徐悲鴻的《奔馬圖》,以及達芬奇的《蒙娜麗莎》,他都能說的頭頭是道,侃侃而談。
她又想起自己離了婚的丈夫,一個部隊裡的戰友。丈夫是個好人,在部隊時就經常照顧自己,婚後更是裡裡外外一把手,讓自己有時間和金錢去進修。但丈夫卻又是個小男人,自己穿的性感一些,跟別的男人多說幾句話,握握手,都會引發他沖天的怒氣。
這幾年自己的事業進步了,演出的機會多了,丈夫的脾氣也大了。她不會忘記那天晚上的那記耳光,那雖說是丈夫給她的第一個耳光。但她卻永遠不能原諒。她決定放棄那段感情,決定放棄那個家。隻身來到南非,本想平靜地開始新的生活,但康華的出現,就像在一潭死水中投入了一塊石頭,激起圈圈漣漪,粗獷而富有教養,說話莊重而又不失風趣。
這不就是自己少女時夢想的對象嗎?唉!真可惜,好的男人都是別人的丈夫了。
李靜知道自己愛上康華了。
「李老師,起床了嗎?」門外傳來了同屋小周的叫聲。
「起來了,什麼事?」李靜邊回答著小周,邊披上衣服開門去了。
小周已整齊的站在門外,像是要出遠門似的,「這幾天放假,我們去德本玩,你願意和我們一塊去嗎?」
「我們?除了你我,還有誰?」
「還有小陳和老康。」
「老康也去,那我也去吧。」說完李靜關上房門,去做準備去了。
「幹嘛老康去才去呢?難道我和小陳會把你騙去賣了嗎?」聽著小周的嘀咕,李靜「僕哧」一聲笑了出來。
「康華,你這一趟可要玩得高興,你看,咱們李大美人是專門為你而去的,無邊海景,美女在旁,爽啊!」小周邊裝行李邊調侃著康華和李靜。
沿途優美的風景並沒有引起李靜的興趣,她的心早就跑到身邊的康華身上了。他用眼角不時打量身邊的這個男人,就像去相親的姑娘。看著康華那稜角分明的臉,嗅著他軀體上傳來的氣息,李靜心都碎了,要不是有小陳和小周這二個「電燈泡」在場,他真的想衝上去,緊緊的抱者他,給他一個火辣辣的吻。
德班海濱浴場,小陳和小周這二個大小伙子早就不知跑哪裡去了,海灘上剩下康華和李靜。
「不去玩玩水?」康華邀請著。
「我從小就怕水。」
「水有什麼好怕的呢?來,我帶著妳,一塊走走。」
夕陽把海水染得一片桔黃,海浪反射著夕陽,又彷彿是千百條魚兒發出的片片麟光,海風送來遠處漁夫的號子,也帶來了海水鹹鹹的腥香。
沙灘上,李靜牽著華的手在追逐著海浪,浪花打濕了衣衫,海水浸透了裙角,她快活的像一個小女孩,大呼小叫的在沙灘上前前後後的跑著。在一片驚叫聲中,一排巨浪由遠而近,李靜一聲驚叫,撲到了康華的懷中。浪退去了,可李靜一動沒動。昨天還是夢想,今天就變成了現實,哪怕只是鑽個空子,他也要把這幸福的一刻延長。
「浪退了。」耳邊傳來康華輕聲的提醒。
李靜鬆開了手,撥弄一下濕碌路碌的長髮,紅著臉,低著頭,像初次約會的小姑娘,動也不動的站在那裡。
看著線條畢現的李靜,康華的心「撲通」的跳了幾下,「回酒店換件衣服吧!這樣濕著很容易著涼的。」
「那一塊走吧。你的衣服也濕了。」
「你先去,我接著就來。我找找小周他們,告訴他們一聲。」
目送那漸漸遠去的背影,回味著剛剛緊貼在身上那富有彈性的軀體,康華輕輕地嘆了口氣。嘆氣?連康華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為什麼?為自己沒把握住機會?為自己辜負了這為漂亮女人的一片熱情?還是什麼別的?他想起了晃如有點陌生的妻子,還有那有點陌生的家。離開太久了,時間把一切記憶都變的模糊了。
「老康。」遠遠的小陳再叫他。
「哦,小陳,小周呢?我正想找你們。」
「他回酒店去了。我老遠過來,看著你呆呆的在這站了很久,在想什麼呢?想家了?想太太了?還是在想李老師?」
小陳的問題讓康華如觸電般地從渾沌中醒來,「沒有!沒有!」康華慌忙地解釋著,就像一個小孩不甘被人冤枉而奮力抗爭;「我和李老師之間什麼事都沒有,你別胡說!」
「看,不打字昭了吧?如果真的什麼事都沒有,哪你慌什麼?」小陳調皮地眨眨眼睛,湊近了康華,「都抱在一塊了,還能說沒事?」
「是因為大浪來了,李老師害怕。」
「哦!」小陳裝著恍然大悟的樣子,「好,你說沒事就沒事,相信你,不過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那就別在這呆站著了,回去吧?」
低著頭走在小陳的後面,康華就如被警察帶走的小偷,心裡忐忑不安,胡思亂想想著。
「等等,小陳。」康華忽然間像想到了什麼,叫住了小陳,「剛才我和李老師的事小周看見了嗎?」
「應該沒看見吧。好像他剛好把頭潛到水中了。」小陳狡詰地笑著,「你不是說沒事嗎?那怕什麼小周看見呢?」
康華如釋重負:「沒事,我只不過懶得去解釋。」
渡假酒店裡,李靜洗完了澡,正在房間裡梳著她那飄逸私長髮,聽到門響,趕緊跑了出去:「老康,你回來啦!」她邊跑邊叫喊著。
門開了,進來的卻是小周,「哇!李老師,妳心裡怎麼只惦著康華,我可有點吃醋哦!怎麼樣?大美人,看上人家啦?妳可要小心點,他正跟他老婆鬧得不太開心,別到時人家離了婚,不知情的說妳是第三者,哪可真的叫吃不了,兜著走呢!」小周像是在提醒,但更像是在說調皮話。
「得了,得了,別胡扯了,你才是第三者呢!唉,你說說,他怎麼跟他妻子鬧不開心了!聽說他們感情挺好的呀!」李靜好奇地問著。
「那是以前,現在她老婆不一樣了,自己事業有成了,見的有錢人也多了,看不上康華了。嘿!妳問這麼多幹嘛?不是真的看上人家人吧?」
「去你的,多嘴。隨便問問。瞧你,赤身裸體的站在一個女人面前,不覺得害臊嗎?快去洗澡吧你。」
「嘿!我又哪惹妳啦!是妳問我話。再說,游泳不赤身裸體,難到要穿著西裝,打著領帶不成!」
「那有你那麼多廢話。去洗澡吧你。」李捆把小周推進了浴室。
房間的試衣鏡裡,李靜端詳著自己依然嬌好俏麗的面容和身影,臉一下子紅了起來……
舞廳裡,樂隊奏出了強勁的旋律,在閃爍的彩燈下,人們盡情地蹦著跳著,彷彿要在這擁擠的舞池裡,消耗掉一天最後的精力。康華拿著酒杯,默不作聲的來到門外的陽台上,鹹鹹的海風吹來,簇擁著一排一排的海浪,有節奏地沖向海岸,打在長堤上,發出一聲聲巨響。
比起裡面來,他覺得這裡舒服多了,不管精力怎麼旺盛,身體怎麼強壯,畢竟是人到中年了。找一張椅子坐下,深深地喝了一口酒,聽著陣陣的海濤聲,他覺得思緒又翻滾了起來,自從妻子到了新的單位,他就有一種很不好的預感,尤其是最近覺得妻子壞來越陌生了,這種不祥的小感就越來越強烈了。他又想起了年老的雙親,想起了年幼的兒子。
越想越亂,越想越糟。仰起頭,把杯裡的酒一飲而盡,重重地放下了酒杯。
「怎麼啦?老康,有心事?」不知什麼時候,小陳也跟了出來。
康華看了看小陳,默默地點點頭。
「又想太太的事?」
康華又點了點頭。
小陳拍了拍康華的肩膀,緊挨著康華坐了下來:「別胡思亂想啦!嫂子也該是快四十的人吧?你們十幾年老夫妻了,就如你說的,最苦的日子都過去了,是患難與共的夫妻,現在日子奴了,嫂子的身份,地位不同了,應酬自然就多了嘛。這一點我覺得你應該相信她呀?」
「不是我不信,但應酬也不用天天搞到深更半夜,把老人,孩子丟家裡不管吧?」
「這有什麼奇怪的?你也不想想,現在中國哪筆生意不是從餐廳,酒家,卡拉OK裡談成的?另外你在這裡想這想那也沒用啊!有什麼想不通的,明天打個電話,心平氣和的跟她好好談談,兩夫妻,有什麼話直說,別憋在心裡。」
「要是她能跟我好好說哪就好了,哪次通電話不是沒幾句話就吵起來。」
「那就花點錢,抽時間回去一趟,見了面總能說清楚,到時該怎樣就怎樣,既是真有問題,這不還有李老師嘛?我就知道她對你有意思。」小陳收起了嚴肅又恢復了平常的嘻皮笑臉。
「你們怎麼躲到這來了?說些甚麼呢?不能讓我知道嗎?」李靜的出現打斷了他們的談話。
「背著妳李大美人,當然是說妳壞話,對妳評頭品足啦。」
「是嗎?說來聽聽。對了,老康,現在跳慢舞,剛才你說DISCO不適合你,現在慢舞總可以了吧?」李靜邊說,邊拉著康華的手就往舞廳裡去。
「對,對,對。老康,別呆坐著,陪李老師跳個舞去,要不李老師可是會不高興的喔。」
雖然有點不情願,但在李靜的拉扯下和小陳的催促下,康華還是走進了舞場。
耳邊傳來舒伯特的《小夜曲》那悠揚音樂聲,李靜把頭貼在康華的肩上,手攬住了他的脖子,陶醉在迷人的樂曲聲和令人心醉的氣氛中。
嗅著陣陣女性的幽香,康華的心,如一只小老鼠似的蹦蹦亂跳,兩年多來,他還沒有如此的接近過女性,但他眼裡彷彿看到千百把利刃,揮舞著,向他砍來,要砍掉他這個偷情的男人。於是他推一下李靜:「哎,別這樣。會讓……」
「會讓小陳他們看到,是不是?」李靜打斷他的話,手卻攬得更緊了,在他腮邊深深一吻:「他們早走了!」
康華偷偷地扭頭看了一下,果然,小陳他們的位置上空了。於于是他把手摟緊了一下,兩個人貼得更近了。
樂聲悠揚,康華緊緊地摟著李靜,隔著薄薄的衣衫,他感覺到了她那光滑的軀體,手開始不老實的往下滑動了。燈漸漸的暗了下來,音樂聲變的越來越浪漫,像夕陽下一望無際的沙灘,像星空下靜悄悄的湖畔。他睜開了眼睛,每張桌子上的小蠟燭,就如宇宙中的點點繁星,借著這點星光,他端詳著李靜閉起雙眼的小臉,長長的睫毛,高挺鼻樑,櫻桃般的小嘴,真是個美人。他慢慢的把頭湊下去,他要親她,他要在她粉嫩的臉上永久地烙上他的唇印。突然,他覺得眼前的景色是如此的熟悉,小蠟燭化成了具具火把,旁邊的人變成了彝族山寨歡樂的男女老少,自己和妻子在紅紅的篝火旁,唱著,跳著,歡呼著••他清醒了,一把推開沈醉的李靜,大步地走了出去。
「老康,你怎麼啦?」李靜逅了出來。
「對不起,我有點累了。」他撤了一個很牽強的慌。
「累?你不是累,我知道,你是想你太太了!手裡摟著一個女人,心裡卻想著另一個女人。康華,你是不是太過分了!」李靜生氣了,美麗的臉漲得通紅。「這••哎!」康華無言以對,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
海風輕撫著李靜的長髮,她半跪著,仰視著垂頭喪氣的康華,鼻子一酸,眼淚嘩嘩地流了出來:「康大哥,我不怪你••可是,我們的愛就得這麼累?」說著,一頭扎進康華的懷中,嚎啕大哭起來。
海浪有節奏地發出嘩嘩的響聲,李靜的哭聲漸漸地砰息下去了,她看了看兩眼無神地望著遠方的康華,緊了緊擁抱著他的雙手,把頭更貼近他的胸:「剛才你跟小陳的談話我都聽見了,我知道你心裡難受。康大哥,以後不管你有什麼事,都告訴我,好嗎?」
康華默默的點了點頭。
四
夜深了,山村小鎮內士寒風陣陣,和白天的高溫形成了強烈的反差。住宅區內萬藾俱寂,只有忠實的狗們,還在凜凜的寒風中,警惕的守衛著自己的家園。忽然,一輛小車風馳電掣般的經過,引起了沿途一片狗吠。
車在康華的寓所前停下了,他一身酒氣,叼著煙,步履踉蹌的進了家門,徑直走到牆角的電話旁。手在要摸到電話的一剎那突然像觸電似的縮了回來,彷彿那不是電話,而是一條盤著的毒蛇。他定了定神,看了一下牆上的掛鍾,掐滅了手中的香煙,漱了一下充滿酒氣的口腔,重新回到了電話旁。
「喂?」話筒裡傳來一個小男孩幼稚的聲音。
「寶寶,是爸爸。媽媽呢?」
「她跟王叔叔出去還沒回來。」
五
煙灰缸內堆滿了煙蒂,有些煙灰已經溢了出來,打從進門起,康華除了一個勁地抽煙,幾乎沒說過一句話,李靜知道他心煩,所以也很少跟他搭腔。滾滾的煙一股一股的從他的鼻孔裡噴出來,嗆得李靜咳嗽了起來。
他抬頭看了一下李靜,掐滅了煙頭,冒出了一句:「對不起,嗆著妳了。」
「沒事,你想抽就抽吧。」
「能彈個曲子給我聽嗎?」康華懇請著。
「改天好嗎?我彈得好的幾個曲子都比較哀怨,你心情本就不好,聽了會更煩。」
康華深深的嘆了口氣,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沈默,依然是沈默。康華連動都沒動,目無表情的癱坐在沙發上。
窗外,黑鴉鴉的烏雲就像一個巨大的鍋蓋,嚴嚴密密地扣住了這個小城,嚴密得連氣都透不進來。院子裡樹不搖,草不擺,彷彿這世界上的一切都跟康華的心一樣凝固了。良久,他的手又不自覺地伸向了香煙,拿出了一支,剛想往嘴裡放,突然看到了李靜,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抽吧!我給你點煙。」火光閃爍,李靜已把火機遞到他面前。
透過火光,康華看著李靜真誠的眼睛,輕輕地拿下了打火機:「我該走了。」悠悠地站起來,徑直各門外走去。
李靜衝了上去,從背後緊緊的抱住了康華:「別走!就算你女人真的不要你了,在這裡還有我呢!」
「嘩」一道強烈的閃電把鉛一般重的鍋蓋掀起了一角,一絲清涼的山風吹了進來。轟轟的雷聲伴隨著一道道閃電,彷彿要把這該死死扣緊的鍋蓋打碎。
一道閃電過後,緊接一聲焦脆的雷聲,瓢潑的豪雨驟然而下,打得地面上都是水花。康華一把把李靜擁在懷中,嘴唇各李靜的小嘴上貼過去,李靜順著康華,掂起腳尖,兩人深深地吻了起來。
小陳回來了,聽著從李靜房間裡傳來的陣陣雲雨之聲,看著院子裡康華的小車,他明白了一切。
「這就是愛,說也說不清楚;這就是愛,糊里又糊塗;這就是愛,它••」音響裡傳出了王志文和江珊那沙啞的歌聲。客廳裡,小陳和康華對坐著,一聲不響,任憑兩支煙囪在嘖著煙,污染著環境。
「小陳,我和李老師……」康華打破了沈默,支支吾吾的開腔了。
小陳擺了擺手,笑了笑,沒讓康華說下去:「我知道,老康,你有什麼打算?」
「我和李老師……」
「不,都什麼年代了,這種事,沒啥了不起,你也別放在心上,我說的是你太太。」
平時沒句正經的小陳,今天變得非常嚴肅;平時高大威猛的康華,今天看起來卻有點畏縮;「一個月前已經把團聚申請遞了上去,不過,你認為她會來嗎?」「假如她真的過來了呢?你怎麼辦?」
太太過來了,怎麼辦?李靜讓自己負責,怎麼辦?跟太太離婚?不,不,不,親戚朋友會怎麼樣看自己?小孩呢?那李靜這邊呢?一大串問題一下子湧了出來,剛剛平靜下來的心情,又煩躁了起來。
不知過了多欠,一直躲在房間的李靜,聽聽沒有聲音,探頭探腦地走了出來。小陳不知何時出去了,客廳裡,康華一個人,呆若木雞地癱在沙發上。
「對不起。」康華看著李靜,說了一句使李靜莫名其妙的話。
「對不起?對不起什麼?為我們剛才的事?」
康華點了點頭:「一半吧,另一半為了我的愛人。我做了一件她永遠不會原諒我的事。」
「這事只要小陳不說,你妻子永遠不會知道,另外,你怎麼就知道你妻子就沒有做對不起你的事呢?況且我也沒要你為我做什麼呀!」李靜覺得康華越發莫名其妙。
「但我良心上過不去。」
「良心?康大哥,我知道你怎麼想的,但你想想,兩個人已經沒有感情了,為了某些世俗的眼光而生活在一起,這不是一種痛苦嗎?老是要為了別人怎麼看自己而生活,你不覺得太累了嗎?」
一番話說得康華無言以對,呆呆地望著李靜不知說什麼好。兩個已經不再相愛的人,難道真的要為某種壓力而痛苦地生活在一起嗎?
夜深人靜,借著透過窗紗流入的月光,康華凝視著躺在自己懷中的李靜,瓢逸的長髮半遮著臉,嬌小的身驅微微蜷縮著,多麼美麗的女人。乍眼一看,如此地溫柔,但溫柔中卻透著堅強,她敢愛敢恨,沒有屈服於世俗的妥光,她勇敢地抗爭著,去追求自己的幸福。而自己呢?在她面前就如一個懦夫,為什麼己沒有勇氣來面對自己的婚姻呢?
六
「老康,齊人之福不好享啊!「小陳邊呷著啤酒,邊如一個老學究似的說著:「我聽說你太太上班的匠家公司快倒閉了,也就是說,不管是為了小孩也好,為她自己也好,她都會過來南非一趟,你就想辦法看怎麼擺平你那兩個女人吧。」
窗外,天陰沈沈的,瑟瑟秋風正清掃著遍地黃葉,樹挺著不剩幾片葉子的枯枝,無力地抵抗著。望著窗外這蕭瑟的景色,康華背著雙手,良久說不出一句話來。
忽然,康華側了側頭,看了一下小陳:「小陳,你覺得我該怎麼辦才好。」
「老康,你還愛你太太嗎?」小陳反問了一句。
愛,不愛,這看起來簡簡單單的兩個字,此刻在康華的心中卻有如千斤之重,十幾年的夫妻感情,就要用這兩個字來下結論了。
「愛!」康華重重的坐在椅子上,冷冷的吐出了這個字。
「那李老師呢?」
「這……」
望著康華惊慌的眼睛,小陳「噗」的一聲笑了出來,「老康,看不出你這老夫子還是個『博愛』之人,這樣吧,你看我說的對不對,你現在說愛你太太,只不過是因為十幾年的夫婦情份,另外,還有小孩,家等事情摻雜在裡面。你現在愛的應該只有李老師,但你不能說不愛你太太,為什麼呢?良心上過不去。我不知道你太太有沒有錯做過什麼事情,但即便做過什麼,你也會原諒她的,對嗎?因為你現在就做著這樣的事,那就算扯平了吧。李老師呢?你愛,但沒有跟你太太那種同甘共苦,共同創業的深厚情義在裡面,假如讓不知內情的人看這事,人家只能說你康華荒唐,別說是咱們中國人,就是生性風流的白人對這事也不能原諒,要不美國人幹嘛花這麼多的錢去搞他們的總統,不會個個都吃飽了撐的吧。老康啊,不是說李老師不好,但你怎麼跟所有認識你的人解釋?」這平時沒個正經的小陳居然說出了這番「偉論」。
「那你讓我怎麼跟李老師說呢?總不能說:『我老婆來了,妳快走吧。』」那把人家當什麼了。
「這就是你最難做的地方,為自己做過的事情付出點代價吧,跟她好好說,我相信李老師能理解。」
七
秋去冬來,雖說是暖冬,但是終究是自大西洋的寒流降臨到這個山區小鎮,呼呼的冷風,拚命地搖晃著樹桿,光禿禿的樹帶著它僅有的幾片葉子,無力地掙扎著。
與屋外蕭瑟的景色相比,康華小小的餐廳卻隔外的溫馨。餐桌中那小小的碳爐和桌子旁邊的電熱器,把整個房間烘得曼融融的,而火鍋裡的食物,又把人的五藏六腑都燙得服服貼貼的,舒服極了。康華與李靜對飲著,一杯接一杯,看著李靜紅彤彤的臉,康華有點納悶:「怎麼從沒發現李靜有如此好的酒量?」
「妳今天是怎麼啦?喝這麼多!」按捺不住好奇,康華忍不住問道。
「沒啥,今天高興,來,別問那麼多,喝!」酒喝太多,李靜連舌頭都轉不過來了。
「高興?」無論康華如何搜索,也找不出高興的原由來。
李靜舉起酒杯,一飲而盡,從衣服口袋裡掏出一張傳真紙來,遞給了康華:「你妻子人快要來了。」
看著李靜嘩嘩地吐著,康華一邊輕輕地幫她拍著背,一邊溫柔地問道:「舒服點了嗎?」
「不用你管!」李靜一下子把康華的手拍開,繼續對著馬桶,大吐不止。
「來,靜,別這樣。」康華再次嘗試著為李靜拍拍背。
「走開,別碰我。」李靜回過身來一下子推開了康華,「砰」的一聲關上了浴室的門。
聽著房間內傳來的哭聲,康華輕輕的嘆了口氣,下意識的搖了搖頭,推門走了進去。
「你出去,我不用你管!」李靜一邊抽泣,一邊歇斯底里地吼叫著。
「靜,妳別這樣。」康華試圖把李靜擁在懷裡。
「你給我出去!」也不知李靜突然間那來這麼大的勁,把康華推得倒退了幾步,撞在了牆上。
伴隨著李靜起起伏伏的抽泣聲,靠在沙發上的康華模模糊糊地睡著了,也不知過了多久,一下乍醒,不知李靜何時已來到身邊,正在為自己蓋著被子。看著李靜哭紅的雙眼,如雨打梨花般楚楚可憐,咕嚕一下翻過身來,把李靜擁在懷中。
「對不起,康大哥,剛才真的對不起。」李靜緊緊地抱住康華,頭靠在康華胸口上,好像要在康華的胸口上鑽個洞,好把頭埋在裡面。
「沒事了,沒事了。」康華輕輕地拍著李靜的背,邊輕聲地安慰著,「其實,我們可以想……」
「別想,啥都別想。」李靜打斷了康華的話:「到時侯我會把你還給你妻子,我知道這世界上容不得這種事,尤其是我們中國人。」
「可是,我們……」
「別再想了,好嗎?從今天開始,我們好好地過每一天,以後只要你還能偶爾想到我,我就心滿意足了。對了,今天我買了一套新的床罩。」李靜跑回房間,抱了幾個購物袋出來:「到那天你去接她,我給你換上再走,舊的這套就扔了吧,女人對味道特別敏感。」
看著花色淡雅的新床罩,康華鼻子都有點酸了:李靜太會體貼人了。可是,自己體貼她嗎?
就著冷冷的月色,康華瞥了一眼像小?般蜷縮在自己懷中的李靜,哎,多好的女人,多戍寬宏大度,這世界上大概沒幾個女人能做到這一點。越想,康華就越覺得李靜這好匠好,就越不想離開李靜了。
八
康華渾渾噩噩地擺弄著他的小車,澎湃的思潮使他無法集中精神,直到這一刻,他還是不能在太太與李靜之間做出取捨。
片片雪花夾著雨從鐵幕一般的黑夜中悄悄地鑽了出來,本來黑白分明的一線,上下起伏,東南西北,康華已經分辨不出來。開出山區,到了廣闊平原上,小車就如芒芒大海中的一葉小舟,根本不知道態該駛向何方。
康華鑽出小車,半個車輪深的積雪已經覆蓋了所有的道路,環目四望,映入眼簾的是一模一樣的天地一線。他知道,不能再亂走半步了,在這皞皞白雪中迷了路,而自己還要亂闖亂走,一意孤行,那等待他的結果將是不堪設想的。
等待吧,待到天晴,太陽出來了,他就會知道自己該走的路在哪裡了。
蜷縮在車裡,兩個使康華牽腸掛肚的女人的身影,依然苛隱若現的出現在他的眼前。
雪越下越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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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審評語 :
名作家 / 世界華文作家協會秘書長:符兆祥----以迷路反映出感情的出軌及對感情的不捨。
名作家: 李昂------一場在南非的外遇,題材雖老舊,但從細處描寫,場景評實見真情。
主編: 宋雅姿 ----- 感情出軌雖不是新鮮題材,但小說語言細膩,以大雪中迷途呼應感情不知如何取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