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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
海華文藝季第三屆非洲文學獎散文組佳作獎
■徐梅玉得獎感言
因為喜歡狗，常常與牠單向對話，進而藉由它的眼神表情而似乎明白牠的心思了。因為星報(The Star )曾報導一隻警犬的種種豐功偉業，促使我提筆為文。很高興評審喜歡我的題材，盼望有更多的人了解，南非真是「狗的天堂」。
午後一抹斜陽，穿過樹間照進書房前廊，也照在我身上，又暖又懶，十分舒服。遠處有腳步聲走近，我微微張開雙眼，哦！是她們姐妹倆，大概剛糟蹋完花園，腳上還沾滿著泥土呢！不想理她們，免得驚擾我的好夢。自從我受傷、住院、出院，到現在已經快１年了，媽媽，我都是這麼稱呼她，對我無微不至的照顧，讓我一改過去對她的想法，以為她偏心只喜歡這對新來的嬌客，其實不然。
回想那場車禍至今仍有餘悸。那天早晨，爸爸，也就是媽媽的先生，外出回來，我跑上前去表示歡迎。對門21號的大黑趁機對我狂吠，挑釁意味頗濃。我決定給他點教訓，於是衝出大門準備大幹一場。說時遲那時快，一輛疾駛而過的賓士轎車，「碰！」的一聲撞上我。剎那間，我被彈到半空中，再重重地摔回柏油路面上，全身痛徹心骨幾乎暈厥過去。爸爸見到滿地鮮血，急壞了，說：「雪兒，叫你不要理牠，不聽，現在慘了！」
是真的很慘！醫生告訴爸媽，我腹部大量出血，兩條後腿全部折斷，牙齦泛白，呼吸微弱，恐怕是凶多吉少，無論如何，他先行急救止血。然後，再由爸媽把我送往100公里外的普里托利亞大學獸醫系附屬醫院，接受緊急治療。在車行途中的紅綠燈口，有位小販靠近車身，我奮不顧身，掙扎的爬到窗口對他吼叫。是啊！別以為我受傷不能動，可是保護主人的基本職責我絕對不會忘記的。媽媽一把摟著我，愛憐地說：「雪兒，人家沒有惡意，你好好躺著閉目養神吧！」這份關懷對我而言既熟悉又陌生。
是的！在毛毛、絨絨這對姐妹嬌客來以前，我是媽媽唯一的女兒。媽媽並沒有因為我是一條狗而小看我，相反的，她常拉著我談心事。坦白說，我比爸爸和哥哥們有耐性，不論懂不懂，從不問「為什麼」，也不頂嘴。正因為如此，媽媽特准我大大方方的睡在書房的沙發上。我從來沒有懷疑過媽媽對我的關懷與呵護！但是一直到這對姐妹花來了以後，我才深刻體會出與他人共享一份愛是多麼不容易的事呀！
毛毛，絨絨是兩頭純種西伯利亞雪橇狗，全身毛色黑白相間，眼睛時時泛出淡藍色的青光，透著陰森與寒氣。半夜裡她們突如其來莫名其妙的狼嚎，尤其令我討厭。儘管我並不欣賞她們，但是仍然有許多人為了一睹牠們的風采而登門造訪。每到此時，我都會看到媽媽以愉悅的口吻說：「對呀！非常有樣子的一對哈士奇！」
日子一久，姐妹倆察覺出來，可以有恃無恐的欺壓我。為了保住在家裏長姐的地位，我只好浴血奮戰，身上經常掛彩。對此，媽媽的態度有些曖昧，有時竟然數落我的不是。我開始有了心事，常常凝望著遠處發呆。
大哥哥心細的說：「雪兒啊！你的頭蓋骨溫溫熱熱的，是不是又在胡思亂想了？放寬心，做隻快樂的狗！」太難了！想當初三千寵愛在一身。如今，全家人的話題，來訪的朋友，都繞著這對嬌客姐妹倆打轉。我的未來在哪裏呢？這個家，是不是我頤養天年的好地方呢？第一次，我有了離家出走的念頭。
醫院推床的聲音打斷了我的回憶。望著媽媽焦急憂心的表情，我告訴自己，事實上她是愛我的，所以，不管有多少痛苦的療程在等著，我一定要咬緊牙挺過去！
開完刀，醫生告訴爸媽手術進行順利，可是一切要視復原情形才知道我會不會成為跛子。住院三個禮拜期間，護理系的兩位女學生，以一塊大布條穿過我的腹部下方，其中一位負責提著點滴，就這樣一左一右天天「抬」著我到大花園散步。如此一來，我只需要用兩條前腿走路，減輕痛苦也省力不少。
離開病房，才明白這家教學醫院有多麼大！由左手邊開始是小型動物區，例如小鳥、蜥蜴、蛇，愈往右手邊，動物體型愈大，包括牛、馬、羊，應有盡有，井然有序。醫院內設備完善、新穎，外加寬敞、明亮的空間設計，不像醫院倒像是五星級大飯店。聽說整個南部非洲的獸醫都是這裏畢業的，不知是否屬實？
平時最照顧我的是一位醫學院應屆畢業生，她的態度親切和靄，說起話來聲音柔和，每天下午四點，準時打電話給爸媽報告我的狀況。我知道她十分擔心我急劇下降的體重。能怎麼辦呢？椎心刺骨的手術後疼痛，陌生的環境，寂寞，加上對家人的思念，我當然毫無食慾，要不是靠打點滴，我早就掛了。
家人經常來探望，每一次，我都好想跟他們走，我好想回家，那怕真得死，我也要死在家裡。醫院裏的人對我很好，可是他們全不懂中文，我，不懂英文，溝通上的困難更平添許多恐懼感。日子，真難熬啊 ！
盼望著，盼望著，這一天終於來臨了，醫生宣布我可以出院回家。媽媽高興的摟著我和醫院裏的醫生、護士合照。臨行前，醫生交代許多事情，媽媽很開心的一一記下。
到家後，哥哥們和其他的狗伴兒全都圍上來了。奇怪！我怎麼沒有自己預期中的興奮反而有些怕怕的呢？對了！我的兩條後腿仍然上緊了繃帶，不能跑、跳、追，只能一瘸一拐地慢慢走。平日那隻高挑美麗的德國狼犬，突然間變成一條體虛力衰的垂頭狗。我為自己的一切，自卑又自責，那種心碎的感覺讓我頹然的面對車庫的白牆，再也不願回頭看看任何人，或狗。
吃飯了，大家想盡各種辦法哄我、安慰我，我總是食難下嚥。欸！心事誰人知哪！爸對媽說：「這怎麼成呢？不吃飯，哪有本錢恢復體力？」不一會兒工夫，爸端了一大碗冰淇淋過來，倒進我的碗裡，再舀一匙送到我的嘴巴邊，我勉強的聞一聞，舔一舔，嗯，香香甜甜，值得考慮。不多久，冰淇淋全進了我的肚子，家裏人見狀才鬆了一口氣，小哥哥直說：「還是老爸有辦法！」
自此以後，媽媽親自料理我的三餐，菜色豐富極了，我的身體一天比一天強壯，自信心也逐漸恢復。回診時，醫生十分驚訝地發現我復元迅速，進而同意提早拆線。他摸摸我的頭，似乎是稱讚我戰勝病痛的決心與毅力。站在一旁的媽媽有些靦腆說：「雪兒剛回家時，胃口奇差，我只好餵牠吃些中國菜，沒想到蠻合牠意的。」「哦！豈止是牠，」醫生回答道，「我也喜歡中國菜啊！」在場的人全部哄堂大笑！
現在的我，身體狀況與靈敏度幾乎和車禍前一模一樣。可以陪爸爸在後院種菜，可以陪小哥哥在前院踢足球，半場時還可以給他當枕頭休息。聽到大哥哥的車聲，我可以立刻衝向車道快樂的等他停好車，再一塊兒走進屋內。最重要的是，絕不懈怠家裏安全巡邏的工作。至於毛毛、絨絨以及對門21號的大黑，我正學習以平常心來看待大傢夥。畢竟，我已經為自己一時的衝動，付出慘痛的代價了。
爸媽見到我又是好「狗」一條，樂的逢人就說：「還是雪兒好，忠心又貼心，值得我們花掉一大筆錢換回牠這條命！」對呀！我才四歲，來日方長呢！
這兩天聽媽媽提到一則新聞是報導一條盡忠職責的警犬，服勤四年期間共計緝捕嫌犯八百多名歸案，所獲得的勳章不計其數。如今功成身退，南非警隊決定飼養牠直到天年為止。至於我對這件事怎麼想的呢？我雖然沒有如他一般的豐功偉業，可是我擁有一個溫暖的家，愛我的家人以及前嫌盡釋的狗伴兒。我不必在大街小巷，出生入死為榮耀而奮鬥，就可「混」口飯吃。「狗」生如此，夫復何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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