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
海華文藝季第三屆非洲文學獎散文組三等獎
■鄧宏鼎得獎感言
嘗試將自己腦中片段但鮮明的記憶與醞釀多時的想法結合，然後用簡單的文字表達。在轉換的過程中，總會擔心透過跳躍的段落，文章的脈絡是否清晰，闡述的觀點是否通順。創作是為自己每個階段的人生作見證，將其中的酸甜苦辣昇華為對生命的反思與體悟。
車子在夜色中行駛，窗外一片漆黑。約堡市中心大都為辦公大樓，白天人來人往，車水馬龍，一到晚上除了少數營業的商店與加油站露出昏暗的燈光，整條街上可說是人跡杳茫。今晚和朋友一起參加街頭餵食活動，心中總是為自己的安危忐忑不安。車子停好後才剛打開車廂，街上陰暗的角落便出現許多身影向我們走來，彷彿恐怖電影中，殘忍的鬼怪嗅到活人的血肉，成群的從地穴中爬出一般。想到這裏，頭皮陣陣發麻。出乎意料的，儘管這些遊民露宿街頭，貪婪的眼神透露出腹中的飢火，可是沒有人鼓譟、沒有人喧鬧，只有一條整齊的長隊伍，在車前等待領取食物。
小時候和弟弟吵架時總將他打倒在地，讓他哇哇大哭。年紀稍長時，每次碰到自己討厭的人，心中總是充滿嫌惡鄙視的態度；如果旁人發生了事故，也表現出冷漠的模樣。那時的我一直不懂，為什麼自己外表乖順，卻人緣總是不佳，生活也缺乏趣味。
隨行的醫療團隊也架設簡單的醫療站，在冰寒的風中為生病的遊民進行簡單的診療。領隊與這些遊民都相當熟識，親切的和他們打招呼。這些遊民年齡從二十歲到六十多歲不等。一名英語流利的年輕人，本已在德班完成高中學業，為了尋求自己夢想而來到這座商業大城，圓夢失敗現在只能靠別人的救濟生活。言談間，滿腹牢騷，對政府的不滿傾瀉而出。另一名態度親切的老伯伯，看到年輕人更是興奮莫名，話匣子一開，天南地北、古往今來猶如黃河之水滔滔不絕。數年前因為家鄉的工作薪水微薄，無法負擔家計，只好外出工作。如今，仍一事無成，想回家鄉卻連基本的車錢都籌不足。同行的朋友事後告訴我，我那天與他們聊天語氣出奇的平和、溫暖。
兩年前漫長的高中會考結束後，暫時卸下學生的角色，每天專心在家做名全職的兒子。適逢家中懷孕多時的大狗生產，在廚房外加蓋的房間裡足不出戶坐月子。排洩物經過暑氣一蒸，臭氣薰天，蚊蠅飛舞。每次奉「父母之命」清掃滿地污穢，我的臉一定是又臭又長、滿心怨言，為此總和父母激烈爭吵。
路的另一頭，是座方形公園廣場，許多位遊民圍繞著用垃圾堆起的火堆取暖。情況較好的人住在用廢棄物搭蓋的破屋裡，其餘的人只能用破爛的毛毯包裹身體，睡在路邊。有位老太太全身包著大塑膠袋躺在垃圾堆中，黑黑暗暗的，如果不是微弱的呼吸聲，她等於和週遭的垃圾成為一體。站在廣場中心張望天空，高樓大廈的明亮燈火，對照街道上的陰寒，赤裸裸呈現社會上的幸與不幸竟是如此咫尺天涯。當我們提著大桶的熱湯與整籃的麵包前往發放時，出乎意料的許多遊民熱心積極的與我們一同發放熱食。同是天涯淪落人，就互相幫忙吧！
夜色低沉，餵食行動也進入尾聲。向遊民們握手道別，才發現他們的手掌直似一把鋼刷子，又粗又硬。「身不由己」四個字道盡了他們的遭遇。回程路上，兩旁景物依舊，只有滿天繁星和一輪明月，無私的照耀大地萬物。
夢見自己身處在煙霧瀰漫的大房子裡，分不清東南西北。房裡閃爍著五光十色的燈光，隱約可看見靠牆的地方立著一排排的畫架，每個畫架前站著一位畫家，正在畫板上作畫。有些人手中的顏料盤上色彩豐富明亮，只是畫板上東一道西一痕，混似一團稀泥；有些人手中的顏料盤上色彩乾硬誨暗，作品雖然顏色單調但卻透露出無可言喻的美感；有人坐在地上，兩眼無神的望向前方，任由自己的畫板荒無一片；也有人千方百計的奪取別人的顏料，加在自己作品上，卻無視與原作不合的顏色顯得特別突兀、不協調。漫遊中，腦中閃過疑問：「自己的畫架在哪裡？」不及思索，剎那間鬧鈴聲大作，睜眼看到窗外刺眼的陽光。美好的早晨，忙碌的一天又要開始了。
電視新聞報導居高不下的失業率、一起起令人髮指的犯罪行為、政黨間的互相攻訐以及國際間一觸即發的戰爭。媒體正透過各種管道，滿足生活富裕的大眾「知」的權利。
「你想不想拯救世界？」我問朋友，「嗯....拯救世界....世界這麼差，這麼艱鉅的工作，怎麼可能？」。我再問道：「你難道不想為世界盡一份心力？」朋友用不可思議的眼光看著我：「世界這麼亂，只要能保護好自己和家人就很不錯了，那還有餘力去管其他人的事！」我無言以對。陽光透過層層樹葉的篩選溫柔地灑落大地，和風輕輕地捎來枝頭雀兒的軟語，仰望萬里無雲的藍天，遙想這亙古不變的景色，正無怨無悔地撫慰紛亂的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