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黃晨
摘自《華僑新聞報》文藝沙龍
發表日期:2002-06-01



停不下來

海華文藝季第三屆非洲文學獎散文組二等獎

臉凍得紅紅的,我們穿著棉襖,站在冰上玩一種遊戲,把一隻坨縲放在冰面上,拿一只小鞭用力一抽,它就飛快地轉著,停不下來。 

大約九點半我醒了。 

從床上起來,到浴室洗澡,帶上隱形眼鏡,打掃房間,打開電視,吃幾粒糖,把昨天的粥熱一下,愣愣地看著小貓木木,把門打開看遠遠近近起起伏伏深深淺淺的綠色,坐下來喝粥吃咸雞蛋,換好衣服,梳頭髮,畫眉毛,塗口紅。 

這其間我一直在思考,從「所謂年輕」「看東西和寫東西其實都很痛苦」「祝我們天長地久」到「周末或假日上網是可恥的」等等。我現在把幾個小時前不停地想出來的話盡量地寫出來。 

無非是在一個思想騷動的年齡有了些騷動的想法,做了些騷動的事。 

當我們不再年輕時回憶起那段日子,通常這樣開頭,「那時候真傻....」。那時候會莫名其妙地高興或不高興,全都一目了然。不像現在我們笑得這樣矜持優雅,不像現在我們這樣心懷叵測地猜著他們的想法。 

我們那時為了隔壁班女孩的目光激動得睡不著覺。不像現在我們摟著某某樓的姑娘全沒了感覺,在燈紅酒綠中堅持著,不知道堅持著什麼。 

我們那時逢酒必醉,仿佛不把自己喝吐就不是個人似的,現在我們有諸多借口抿著嘴喝小瓶的低度的啤酒。 

我們看著日益肥碩的肚子心安理得地卑鄙著。沒有什麼可以激動了。眼淚無已幾年不曾流過了。 

所謂年輕,無非要看幾本海明威杜拉斯看晃晃悠悠看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看重慶森林看麥田守望者看村上春樹看大話西遊對著網絡風花雪月,唱些歌詞莫名曲調低回的歌看幾場搖滾談幾次戀愛看幾場電影,傷幾回心,要麼隔一段日子就無聊痛楚無所事事得要命,要麼交一個有自殺傾向歇斯底里又好看得要命的女友,年輕無非是打幾回架,有時甚至就在這些戰役中結束了生命(這沒什麼不好,他永遠年輕了....)醉倒街頭幾次,年輕無非是大喝大叫,橫衝直撞,為所欲為,其實心裡也得慌...


年輕其實怎樣都是一個悲劇一場夢一支漸遠的歌一朵怒放著的花....

因為總有一天我們會不再年輕....

這幾天我終於可以從「關關JUJIU」中走出來,在其它地方散步。看了幾篇東西竟然使我愁眉不展。就是那種悲從中來,那種匆忙地看,讓人在一個又一個故事裡流連在一個又一個的心情裡徘徊,通常我們看到的都是這樣的帖子,即便是說自己在陽光下在大街上在一個花樣的年華,可是通篇哪有沒有悲傷的? 

在看《晃晃悠悠》,還沒有看完。我看到出版時間是99年11月份,那麼我就是幾乎兩年後才看到這個東西。我也才從一個小短訊裡知道原來呼喊與細雨是余華的成長,西北偏北是邱華棟的成長,全世界的全中國的人都在回憶自己的青澀年華。本來是想避開這些的,就像當我看到那些描寫時,怎麼可能不想起自己的校園,怎麼可能不想起路兩邊直直的楊樹,及樹下走著的我。每天上課去的路上都能看到為了照顧他讓他掃馬路的精神病,他總是穿著一件米色的風衣,帶一個前進帽,低頭掃著落葉或雪或別的什麼。我也每天都幻想他會突然把掃帚舉起來,拍我一下。但我還是沒有繞著走,還是從他面前走過,他也始終未曾真的拍過來。 

我還能想起什麼?某一個秋天晚上心慌的感覺?卡查剪掉落了一地的頭髮?雪化的臟臟的街道,陽光晃眼的初春?我們在自己開的小店裡擺撲克?那邊桌子突然飛過來一個杯子從我側面掠過,落在他的頭上,血是慢鏡頭地流下,一直染紅他的白T恤?我聽你在不開燈的房間裡啞了聲音講你背叛她的始沒?我在大風裡奔跑看到前面那些沒蓋好的房子,安靜下來?我來來回回地一遍一遍地坐公交2路?坐在地上數喝光的酒瓶? 

還有什麼? 

所有的回憶一次次地撞擊著我,每一段都只是兩三秒鐘的切換。拖著地,地有點滑。我就慢慢地拖地。腦袋裡飛跑著從前從前從前。是看的東西讓我心慌意亂嗎? 

打開記事本那個小白屏幕像極了攤開了一張白紙。 

我是從什麼時候讓自己沒事記錄點什麼的?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我飛快地寫完看一遍然後揉成一個團向垃圾筒拋去。我用鼠標選了所有的字,當它們反白,我只輕敲一下空格鍵,一切潔白如初。 

那麼,所有來到社區要讓自己看點什麼,轉點什麼,寫點什麼的,是不是一定跟我一樣多愁善感不可救藥? 


都清高得要命,愛不釋手地看著自己寫的字,對著鏡子凝視自己,他們別人都是臭狗屎只有我、我們、咱們是好的? 

還是看到別人寫的東西,不由徹底地絕望,想再也別逼自己寫什麼了,你腦袋裡明明就混沌得要命,枯竭得要命,你數數你看過幾本書,看過幾部電影,你還能背下來幾首詩,你就要往「文學」這字眼裡扎? 

幫我把眼睛蒙上,我坐在春天的草地上,什麼也不去看,只聽小鳥唱歌。 

我們理所當然應該快樂。都是好人吧,相識不容易相愛不容易相見不容易,那麼給我們一個王子公主的結果吧。 

今天是中秋,比春節更強烈地想家和想念他。去年陰曆的今天我在路上打電話給他,告訴他我在路上。去年陽曆的今天,我跟他在小縣城難捨難分,信誓旦旦,前途沒有定數。 

今年我心情平靜,像現在窗外20幾度的溫度。不冷不熱我穿著中袖的衣服,有風輕輕吹來,幾根髮絲擋住眼睛。因為很踏實嗎?有愛的包圍。幸福而對一切無所謂...

有一首歌,叫「兩個人的月亮」,傳說月圓有種力量,讓相愛的人不憂傷....

今晚我會抬頭看你注視過的月亮,心中默念祝我們天長地久海枯石爛地老天荒。 

在洗手間,我把襯衫的扣子一粒粒打開,那是一件暗紅格的瘦小的衣服,露出裡面深藍色牛仔面料的內衣,跟我的褲子很配,可是我不能這樣走出去,於是又將衣扣一粒粒繫上。只有我自己看得見的剛才的風景。 

每到周末,我們就會看到論壇人煙稀少,一兩個小時沒有新帖,沒有熱鬧的跟帖,一片死寂。
 
我們應該 

A有數不清的金錢,每逢周末我們都應該出去揮霍,去南方,去海邊,去打球,去玩些什麼新鮮玩意,身邊美女相伴,桌上佳肴侍候。至少我們也該去找人按摩,唱歌泡吧。但我們沒有,我們坐在電腦前,等著刷新。 

B跟愛人在一起,他或她坐在燭火旁,安靜美麗。放著銷魂的音樂,兩杯紅酒閃著誘人的光,床在不遠的地方等著你。可是我們沒有,我們坐在電腦前,胡亂打字。 

C你總有些朋友吧。跟三五狐朋聚於小酒店,大排檔,喝到高處指點江山激揚文字糞土論壇聊天室。或在煙霧彌漫的小屋激情奮戰一張方桌前。可是我們沒有,我們坐在電腦前,調戲著QQ裡的妹妹。 

D最不濟,你應該有些愛好吧!看球/看電影/看書/看電視/思考/烹飪/總之一個人也可以完成的。可是我們沒有,我們坐在電腦前,看黃色笑話。 

我們麻木所以快樂,不在乎他們的恥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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