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黃辰
摘自《華僑新聞報》文藝沙龍
發表日期:2002-04-13



我們結婚吧



海華文藝季第三屆非洲文學獎小說組二等獎

我的世界就是阿謂讓我看到的那個世界,他如果天晴,我就不會下雨,他不感冒,我就不會發燒。幾年來我一次也沒有回過家,我跟父母講,忘記有過這樣一個女兒吧。
我是那樣地快樂,對著藍天白雲,都會傻笑的我。

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最大的恭維就是向她求婚。      ──張愛玲

上篇:阿謂和我

阿謂走的那個早晨,空氣凝固了,在他轉身的瞬間,我聽見自己心臟結冰的聲音,這不同以往,他不會再回來了。

我回到房間不停地喝水,沒有眼淚,牆上那個鐘突然停止,我以為我的青春我的生命我的愛情也在二十五歲停止。

我只能給你愛情,我無法給你婚姻。阿謂在剛認識我不久就跟我這樣講。而愛情是甚麼愛情是甚麼呢?十七歲的我分明還是個孩子。那時我多麼害怕他在抽完一顆煙後,吻了我的額頭,然後說,把門關好,好好睡覺,乖。當門關上了他的背影我才知道我永遠無法完整擁有他。

我只能把枕頭哭濕把天哭亮。

然而阿謂,我生命中的第一個男人,曾經我也認為是我生命中唯一的男人,是那麼讓我著迷。他的成熟凝練他的走路姿勢他的電話那端傳來的聲音他撫摸我的右手他低頭掉下來的那絡頭髮他笑起來的兩個酒窩……他所有的一切我都迷戀。他輕輕呼喚我的名字。他在風中抱緊我的雙肩。我在他的愛做成的陷阱裡越陷越深無法自拔。

我不後悔。我哭著對自己大聲說。

這樣我每天在他給我租的房子裡等他回來。他大約一周會來兩三次,有的時候是白天,他匆忙地給我帶來午飯,然後就急急地談事去了。晚上他會多呆一會兒,他會跟我一起看電視,然後把我抱到床上。可是當他開始點煙我就心慌得要命,我知道我們還有一顆煙的工夫。家裡不知道我在大學的第一學期就退學了,住進了阿謂給我租的房子,每次給家裡打電話我都沒事一樣編著學校的事,當媽媽說錢不夠要告訴他時我的眼淚又止不住了,慌忙掛掉電話。除了電視除了學習英語除了畫點畫除了看小說我無所事事,每天穿著睡衣在擋了窗簾的公寓裡走來走去,等待電話的響起或閘孔裡的鈅匙聲。

我有時在阿謂拿來的旅遊雜誌上給他畫,我們一起去這裡吧我們一起去那裡吧。但我沒有想到有一天他會說我們一起去非洲吧。

跟了阿謂來到南非的日子是白花花的陽光。

他每天白天在外面跑生意,我則留在家裡做飯喂狗種點花。他除了每年春節回台灣,其他的時間都是我的,他是我的阿謂,他除了接兒子電話時流露出那種天然的父親神情,其他的情感都是留給我的留給我的。

我們像真正的夫妻那樣生活,我們周末一起開著車出去買東西,我們在長假期會去周圍的小鎮。鄰居都叫我謂太太。

我不知不覺就二十多歲了。我愛上這個國家,這個國家讓我有機會成為「謂太太」。而不要再去擔心那最後一顆煙之後的離開。從沒有感覺過這個國家的不安全,因為每天差不多都在家裡度過。我的世界就是阿謂讓我看到的那個世界,他如果天晴,我就不會下雨,他不感冒,我就不會發燒。幾年來我一次也沒有回過家,我跟父母講,忘記曾有過這樣一個女兒吧。

我是那樣地快樂,對著藍天白雲,都會傻笑的我。

有一天竟然忘記了他曾對我說過的,只能給我愛情,無法給我婚姻。

「我們結婚吧。」我不知道為甚麼會對你講。

「老婆,我們今天吃甚麼?」他所問非所答。

「我們結婚吧。」我又說一遍,看著他,快哭了。

「哇,你這件衣服我從沒見你穿過,我喜歡你這個樣子。」他還是那樣回答我。

「我們結婚吧。」我知道眼淚在我的臉上淌過,涼涼的。

「你知道我是愛你的。」他走過來把我抱緊,而我卻發現他那麼遠,離我那麼遠。

以後我再也沒有提過結婚的事。

以後的日子還是那麼地繼續著,除了春節和接國內電話時,他百分百是我的。而我每天在他去賺錢的時候。慢慢攢著一些話等他回來時對他說。

當他開始說,現在南非經濟不好,無法再做生意了。我就有了不祥的預感。

「我不要回台灣。」

「沒有讓你回去。」

「我們都不要回去!」我看著他的眼睛。

「……」

我終於無法擋住他回家的步伐。我知道他會說的,他就要說了,他為什麼還不說,我一會兒想他永遠也不要說他要走了,我一會兒又想,快說吧快說吧,我不要天天被這種等待折磨。那個夜晚如期而至,有預示似地,我做了好幾道菜,開了一瓶紅酒。

「我要跟你說一件事……」他沒有把這句話說完,就開始流淚。

印象中的阿謂沒有哭過。

「你要走了。」我竟然出奇的冷靜,「吃菜,阿謂,以後吃不到我做的菜了。」

「我對不起你對不起你。」他開始放聲大哭了。

阿謂的淚水讓我知道一個男人的無奈和脆弱,我走過去輕輕地把頭靠在他的肩上。

「你是愛我的,我也永遠都只愛你。」我輕輕地在他的耳邊說。他更加泣不成聲。

「從我十七歲跟你好了,我們好了八年,你看今年我都二十五歲了,從一個小女生變成一個大女人了,阿謂,我們在一起八年零四個月。我們到南非也有五年了,這五年是我一生中最快樂的時光,親愛的,我們像夫妻一樣,像夫妻一樣。阿謂,以後你偶爾會想起我嗎?」

他抱緊我瘋狂地吻我,我的頭髮和臉頰都被他的淚水弄濕。

他轉過身就沒有再回頭。但我知道他一定在倒車鏡裡最後看一眼他曾經的女人,我也會隨著他的拐彎而消失掉,我一定會從他的生命中消失掉。

而我的生命裡他再也揮之不去,大大的房子裡每個角落都有他的影子,每口呼吸中都彌漫著他的味道,他這樣生了根地在我眼前晃動,這樣如影隨行地伴我終日,我有時會跟他說話,我有時會給他做一道他喜歡的菜,擺一雙筷子給他。

在他最初離開的那一年,我哭了整整一個春季。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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