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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地生根與承繼傳統─華文作家的抉擇與實踐
每一位認真的文藝工作者,必然會思索一些切身的基本問題,就是認同問題。尤其是有些華人並非出生在中國人主政的地方,或成長在非以華文為主要語言的社會之中,必然會問自己有關國家認同(national identity)、族裔認同(ethnic identity)、及文化認同(cultural identity)的問題。我到底認同什麼國家?這個問題比較易答,如果你國籍在非洲某一國,又在非洲長大長住,當然認同位處非洲的國家。一位作家認同什麼文化傳統呢?中華民族五千年的文化傳統?還是當地主要族裔的、或各族裔的多元文化傳統?寫作是要描寫華人社會?還是描寫華人與當地各族裔的交流與相互關係呢?我到底是誰?我是以認同我的國家為主,還是以認同華人社會為主?其實每一個作家不論他處於何種族群組成的社會,都會面臨類似的問題。每一個作家都有他自己的認同問題,並非是只有一個國家中的少數族裔才有這些問題。例如,台灣省百分之七十五的人口是說閩南語的人,這些作家也會問自己,我到底是認同中華民族五千年文化傳統?還是認同台灣這個島的歷史與傳統?在政權交替的時候,這些問題就更形迫切。
所以說認同問題是人人都要面對的,本文試由另一個角度來探討這個問題。也就是說,作品內容豐富而厚實的作家是如何面對解決這些認同問題的呢?他們如何實踐他們的解決之策呢?第一、就是一個好作家必然對一片土地有深厚的歸屬感,而這片土地在他的作品中必然會具體地呈現出來。第二、一個好的作家作品中必然顯現豐富的文化傳統,而且常常是多方面吸收多元的傳統。第三,身份認同問題往往沒有最終答案,但是尋求解答過程本身就具有深刻意義,這個過程往往就是寫作的最佳素材。
為什麼一個好的作家對一片土地必然有深厚的歸屬感呢?人與土地的關係遠比我們想像的重要。沒有我們長於其上的土地,一切都不存在;沒有土地,我們的食物、衣服、屋子、我們的家人朋友、甚至我們自己都不存在,「皮之不存,毛焉附哉」。文學作品中沒有具體的土地意象,情愫沒有著落,內容也會流於空洞。二十世紀初美國女作家葳拉•凱瑟(Willa
Cather)在美國中部內布拉斯加州鄉下住了八年(十歲到十八歲),後來寫出了女性拓荒者的動人故事《我的安東尼亞》(My Antonia)。以余光中的詩作而言,他童年、少年成長的土地,包括江南和四川,成為他作品想像世界中非常具體的存在。「在我少年的盆地嘉陵江依舊 / 日夜在奔流,回聲隱隱 / 猶如回聲沈穩的川話」(〈蜀人贈扇記〉《夢與地理》);而余光中每次長住過一個地方,那地方必然會歷歷地出現在他作品中。他在台北長住過,我們都記得他如何在散文〈聽聽那冷雨〉中細細描寫台北的舊房子、街景和下雨的情調。他在香港住過十年,到他離開香港時,已生出難分難捨之情:「十年過去,這門外的群峰 / 在訣別的前夕,猛一抬頭 / 忽然青青都湧到眼裡,猛一回頭 /
早已青青綿亙在心裡」(〈十年看山〉《紫荊賦》)。
余光中在高雄住了十多年,他描寫南台灣土地的詩文已成為文學經典;我特別拜服他描寫墾丁風景的散文集《隔水呼渡》。所以,作品內容厚實有力的作家一定有一片他愛的土地,這土地不一定是他的故鄉,可以是幾個地方,但必然是他長住過,產生了深厚感情的地方。一位作家如果是在非洲出生、長大,那裡的土地就是他的夢土,值得他愛,值得他細細描繪。美國的重要詩人加利•史耐德(Gary Snyder)就說過:「我不屬於任何人,卻真正屬於這片土地,一個人只有屬於一片土地,他才會快樂。」(鍾玲,〈群山呼喚我:記訪美國青年偶像詩人史耐德〉《愛玉的人》113)
有些作家更有其根深蒂固根植的土地,終其一生縈繞心中。在其各部作品中都是主要的意象、主要的場景,而且常常是童年、少年時期徜徉的地方。加拿大當今最優秀的小說家、詩人瑪格麗特•艾特伍(Margaret Atwood)多次受諾貝爾獎提名,她的作品中常出現一個小谿谷,其實就是她自己小學上學時必經之地,這個小谿谷長滿了各種美麗的花、草和羊齒植物,在她作品中成為加拿大原始森林的象徵,成為人類對大自然的恐懼敬畏之投射;有時在其他作品中這小谿谷又代表人性的黑暗面。可見作者深挖自己鄉土的意義,可以衍生多種的內涵。
美國詩人加利•史耐德從小在美國西岸華盛頓州鄉下的農莊長大,周圍是美國西岸的崇山峻嶺,他童年就喜歡爬山,喜歡獨自一個人到森林中露營。他的作品中美國西岸的大山大谷、森林鳥獸都成為主角,他也成為環保運動的代言人。他這麼描寫他家周圍的山:「這些為雪覆蓋的山峰很非人間世、閃亮而飄然,對精神是一種鼓舞」「These unearthly glowing floating snowy summits are a promise to the spirit」(Snyder, Practice 117)。可見對一個立志當作家的人而言,童年生長的土地是他無窮無盡的寶藏。我們應該反省、研究這片童年的土地、童年的環境對我們產生了什麼影響。在這童年的土地上,我們如何與家人、小朋友及其他人互動。這些都可成為寫作的重要素材。我們一定要認同一片土地,你最熟悉的土地,即使是現在不能住在那片土地上也是一樣。如果沒有自己歸屬的土地,你的作品中會充滿了無根的虛空和悲哀。只有有一片自己歸屬的土地,作品中才會流露源源不絕的力量。
為什麼一個好的作家作品中會吸收多元的文化傳統,融鑄多元的文化傳統呢?因為在現實中沒有一種文化是完全單一的,因為任何人所處的社會不時都在進行多元文化的整合,有的是受外來的文化衝擊,有的是社會中本土文化之各支脈產生相互影響而有消長。作家的作品必定反映這些多元文化之變化。另一方面,有思想的作家必然會對他當時社會的各文化傳統作選擇、作整合、作融合。以美國十九世紀的女詩人艾蜜麗•狄金生(Emily Dickinson)為例,她的生長環境是基督教的上流社會家庭,她所受的家庭教育、學校教育都是清教徒式的。但因為當時社會上已有各種反清教徒主義思想出現,所以她作了主觀的選擇。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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