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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歷代詩詞賞析：李商隱


一說到唐詩的代表，後人一定會說「李杜」。這絕對正確，而且是百分之二百正確。因為「李杜」實際上指的是四個人。盛唐時的李白與杜甫固然是當之無愧的唐詩代表，而晚唐時的李商隱與杜牧在唐詩上的成就幾乎是無愧於他們的兩位前輩的。

李商隱是一個天才，在他十七歲時就寫下了「軍令未聞斬馬謖，捷書惟是報孫歆」這樣的詩句，也因此而被當時的天平軍節度使令狐楚看重，聘請他作為幕僚，並且和他的兒子令狐陶一起讀書。在晚唐，進入實權人物的幕可以說是當時文人求取功名唯一的途經。因為儘管可以去考進士，但如果沒有實權人物的舉荐，想中幾乎是不可能的。像李商隱這樣的高才也因為沒人舉荐而一直沒有中進士。直到令狐陶當上宰相後，李商隱才有幸考上進士，當然，令狐陶為此也做了許多的臺下動作。而在同一年，令狐楚過世，因此幕也解散了。

也在這一年涇原節度使王茂元非常賞識李商隱的才華，將他聘入幕中，而且將自己的女兒嫁給他。也因為這樣，李商隱就在無意中陷入了唐代最混亂和最尖銳的「牛李黨爭」。牛僧孺和李德裕是當時最有勢力的兩大節度使，為了能主持朝政，各自拉攏了一批黨羽。令狐陶是牛黨，而王茂元是李黨，李商隱就成為兩黨之間的夾縫人物而被兩黨攻擊。因此，李商隱只能寄居幕內而無緣出任顯職。也因為有這樣的仕途經歷，他的詩被磨煉出蒼涼沉鬱的特點。如《風雨》「悽涼《寶劍篇》，羈泊欲窮年。黃葉仍風雨，青樓自管絃。新知遭薄俗，舊好隔良緣。心斷新豐酒，消愁又幾千。」就表達出了他夾在新知與舊好之間的窘境。

李商隱最擅七言律詩，而且精於用典，在這方面與杜甫是非常近似的。他的《隋宮》「紫泉宮殿鎖煙霞，欲取蕪城作帝家。玉璽不緣歸日角，錦帆應是到天涯。於今腐草無螢火，終古垂楊有暮鴉。地下若逢陳後主，豈應重問後庭花。」一詩之中幾乎每一句都用上了一個典故，而且頸頷二聯對得又貼切自然，可以說在晚唐詩壇上是無人能比的。第三句的「日角」指的是唐高祖李淵，因李淵的面相曾被相士評為「日角龍庭，必得天下」。本來這是一個很冷僻的典故，但對上下一句大家耳熟能詳的「天涯」，就顯得既工穩又見巧思。最末兩句是全詩的精華，諷刺隋煬帝曾經指責陳後主因慌淫無度而導致亡國，但他自己卻又步上同樣的結局。另外他的《籌筆驛》「猿鳥猶疑畏簡書，風雲常為護儲胥。徒令上將揮神筆，終見降王走傳車。管樂有才真不忝，關張無命欲何如。他年錦里經祠廟，梁父吟成恨有餘。」和《重有感》「玉帳牙旗得上游，安危須共主君憂。竇融表來已關右，陶侃軍宜次石頭。豈有蛟龍愁失水，更無鷹隼與高秋。晝號夜哭兼幽顯，早晚星關雪涕收。」等詩在用典命意方面與杜甫非常近似，可以說是得到了老杜的神髓。

除了用典以外，李商隱也擅長編織一種撲朔迷離的意境。他得七律中最有個人特色的是他的「無題」詩。在唐代，大多數的詩人都會在詩題中點出這首詩的主旨，而李商隱卻留下一大堆無題的詩，讓後人捉摸不到他到底想在詩中表達什麼。
「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鵑。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玉暖日生煙。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這首詩本來是無題的，後人為之加上「錦瑟」為題，又有人解釋為悼念亡者。筆者以為這是李商隱在晚年回憶起早年的一位紅粉知己，可能是藝名為「錦瑟」的歌妓女子，但是在詩中的「滄海月明」「藍田玉暖」云云，似乎與這又沒什麼關係，只好先存疑了。

此外，李商隱的「昨夜星辰昨夜風，畫樓西畔桂堂東。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隔座送鉤春酒暖，分曹射覆蠟燈紅。嗟余聽鼓應官去，走馬蘭臺類轉蓬。」「相見時難別亦難，東風無力百花殘。春蠶至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乾。曉鏡但愁雲鬢改，夜吟應覺月光寒。蓬山此去無多路，青鳥慇懃為探看。」「重幃深下莫愁堂，臥後清宵細細長。神女生涯原是夢，小姑居處本無郎。風波不信菱枝弱，月露誰教桂花香。直道相思了無益，未妨惆悵是清狂。」等等等等，無一不是在精細的用典之中讓讀者迷失了他的詩的本意。這樣的傳到宋代，就蔚然成風而成為一個流派，被稱為「西昆體」。

李商隱也善寫七絕，而且大多數都滲入他對當時時局的諷刺。他的《漢宮詞》「青雀西飛竟未迴，君王長在集靈臺。侍臣最有相如渴，不賜金莖露一杯。」借用漢武帝好學仙的故事評論當時的唐穆宗，武宗兩皇帝寧願求仙也不願任用賢才的無稽。而《賦得雞》「稻梁猶足活諸雛，妒敵專場好自娛。可要五更驚穩夢，不辭風雪為陽烏。」就借雞諷喻當時的籓鎮只會割據一方，自私好鬥而不會為朝廷出力。「夢澤悲風動白茅，楚王葬盡滿城嬌。未知歌舞能多少，虛減宮廚為細腰。」又讓那些趨炎爭寵的人讀後哭笑不得。

李商隱的詠史七絕中往往用極冶艷的詞句來襯托出辛辣的諷刺。像他的《南朝》「地險悠悠天險長，金陵王氣應瑤光。休將此地分天下，祇得徐妃半面妝。」就點出歷代偏安江南的朝代都以為有長江天險，又有金陵地形險峻而不思進取，最後無一不導致亡國的結局。而以「徐妃半面妝」來形容，就真的是–絕﹗他的《北齊》「一笑相傾國便亡，何勞荊棘始堪傷。小憐玉體橫陳夜，已報周師入晉陽。」「巧笑知堪敵萬幾，傾城最在著戎衣。晉陽已陷休回顧，更請君王獵一圍。」二首均寫北齊後主慌淫無度而亡國的史實，上半闡明主旨，下半更以誇張冶艷之筆極意渲染而又不下評斷，真是深得詩家三昧。而他措詞的警絕，足以諷諫當世，垂戒後代。

時進晚唐，縱然有再多的賢才，也只是「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