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海平
摘自《華僑新聞報》文藝沙龍


第二屆非洲中華文學獎──散文組第三名




土而和水,為泥。南方人稱「泥巴」,浪費一字。

幼時家貧、鄰貧、全民貧,幾無玩具。然童心未泯,常聚小伙伴取泥以戲之。盛夏,大雨如注,須臾大晴,按捺不住,赤腳奪門而出。柱子、二丫、三鋃頭齊集南大溝,彎腰撅屁股,摳泥。將泥搓成方方塊塊,大小不一。霎時,選一處臺台階平面,擺下泥的世界。

那時年續三年人人挨餓,舉國苦饑。孩子們頗強的食欲總是擠迫身心,痛苦不堪,吃飯便成了小伙伴們泥戲中的一大主題。

我們的食品制做多以兒食仿之,或餃子包子,中間以碎青草為陷,或烙餅薄厚不一,面涂沙粒以充芝麻。或細泥面條,澆蓋藍白小野花為料。紙包了泥球是水果糖,長泥條塗以紅磚末當然是香腸無疑。我們似乎決定做出世界上所有能吃的東西,並且一律碩大無比。有時這樣將泥玩得幾至轟轟烈烈,猛回頭,圍看的一圈人滿面菜色,吞涎不住,眼中吃火旺然不熄。二丫那個在鐵廠里做工的大哥,也不知道哪兒來的氣兒。瞪著眼珠子跳上台階,口里吼著:「幹點甚麼不好,衖這些個破泥!」一邊還用腳猛踢,我們的宴席一片狼藉,人們散去了,二丫細細的哭,像貓。我和柱子悄悄的尋撿殘留的泥食,竟找不到一隻無損的包子。我把她輕輕放在二丫的手上,二丫停了哭,很驚喜,急急地喘,瘦小的胸脯就一鼓一鼓。二丫的大哥又回來了,怔愣地盯著二丫手上的小泥包子,突然蹲下來緊緊抱住二丫,嘴里泙迸出一串乾嚎:「哥兒開支,不給你買二斤灌湯包子,哥─就─不─是─人!」說著已聲淚俱下。那是我頭一次看到一個男人哭。當時心裡納悶兒,真有包子吃,還不是天大的美事,乾嚎個甚麼勁兒?

二丫現在深圳,是自己八年前闖去的。她和我說起,剛去時千難萬難,按廣告應聘。那老板怪絕,招聘面試無他話,只直言:「挨過餓嗎?!」二丫急中將備詞全忘了,生智道出上面的真實鏡頭,竟當場入選。

還是說泥。

除了泥食,大家也常即興創作,泥手槍陰乾塗黑,甩手出槍,口舌彈出「叭!叭!叭!」百發百中,神槍!「喂!幾點鐘了?」「嗯,三點四十八分二十一秒!」問者是故意屢問,答者是每每傲然抬臂,屢指腕上的大手表,泥表上草棍做的十、分、秒針指得分明。泥哨兒者雞蛋大小,內置紅豆一粒,吹起來「瞿瞿」作響,有的象蟈蟈,有的像蟋蟀。柱子憨壯,其創作亦怪然。取一泥置台上,成一粗壯圓柱体,再勃然而握於胯間,一路吆喝:「老爺們兒!老爺們兒!」而游於大院間。終狠挨一脖子,拐而驟然殺戲。柱子不服,眼浸碎淚,忿而置泥柱於院牆,泥柱竟然成餅狀。但泥餅堅強,似乎仍含性神經,竟至月餘還不脫落。

摔「泥娃娃」則是泥的比賽,三拍兩拍,做一泥片兒,左旋右旋,成個小缽子,平個端掌上。比賽雙方石頭、剪刀、布分出先後,為先者甩眼一瞅掌上的泥缽,然後正色問到:「透不透?!」聲音威嚴低沉。對方脖子一梗,兩字做答:「不透!」強橫堅定。為先者聲色不變,再行發問:「漏不漏!?」對方也仍聲色不變,做答:「不漏!」。為先者於是猛然將小缽倒扣於平台上,缽腔間空氣被壓縮,「噗」的一下把缽衝破了。這為贏家,輸家須從自己的泥團上,取一快把破處補上。下一個輪到對方,仍重復上面的程序。如果扣時不平,手頭不穩,小玻缽不破,摔成死餅,則為輸。三鋃頭當年為「泥壇」高手,屢摔屢破,從未失手。三十年後,和他對飲,說起泥,不由得發問有二。一是小泥缽體圓口闊,絕無一絲「娃」態,何以稱「泥娃娃」?二是關於「透、漏」,為何兩者均做否定,非擰著來?三頭摸著胡碴子,想了想,終至默然。

還是說泥。

二丫手巧,將泥捏捏,成房成屋成院,再捏捏,成人成狗成雞鴨。取一小泥人,將碎羊毛一撮粘於下巴,就有了「爺爺」。再取一人將火柴插其口中充煙袋,便有了「爸爸」。胸突一對黃奶者,自然是「媽」。「媽」育有兩子,一顆紅豆至胯間,是長雞雞的大小子。兩片草葉貼後腦,是梳小辮的小丫頭。狗黃色倒是正色,只是沒毛,將廢酒瓶碎而碎之鑲狗牙,於是一隻綠牙無毛大黃狗便凜然於院門前。雞嘴尖尖,鴉嘴扁扁,房子有前有後,院落有大有小。萬品皆為泥,終寂然,一切便不活。不過,死物難不住活孩子,於是大家就紛紛扮個角兒,為那些泥人配音,過起了「家家」

先是我捏著嗓子裝雞叫:「咯咯咯咯──」,那隻插了各色雜毛的泥雞三蹦兩跳,竄上屋脊,揚脖展翅,向人間報告美麗的黎明。

泥爺起得最早,雞鳴聲尚未消失,他就一撅一撅來到前院,翹著胡子罵雜兒「起來了!起來了!!太陽都晒到屁股了!清早起,灑掃庭院。這他媽的,還叫過日子人家嗎?操!」這詞兒不是編的,是柱子他爺的真活兒,那可使真爺,不是泥爺。我趕緊去擺衖那條泥狗,它從狗窩裡出來,打個哈欠,搖搖頭:「汪汪──汪汪──」,高興地吼幾聲,亮著一嘴綠牙,蹲在院門前。

泥爹起床先升懶腰,然後迸出一串響亮的咳嗽,「咳咳──咳咳──吭」
因為,睡覺也不拔煙袋,想來泥爹這氣嗓也好不到哪裡去。泥爹起床的第一件事是去挑水,小木棍挑在肩上是扁擔,扁擔兩頭有線拴著兩粒小泥球做桶狀。

大小子剛起床,「濕濕──」先撒了一泡尿,接著就喊媽。泥媽正忙著給小丫蛋梳頭,小丫蛋不好好座著,膠皮糖一樣扭來扭去,頭就梳不好。泥媽一急眼,抬手一巴掌,小丫蛋就嬌聲嬌氣地哭個沒完。這下可好,泥爺罵,泥爹咳,泥媽打,泥小子喊,泥丫頭哭。雞鴨鵝狗再個叫個的,往上一湊合,整個院子亂七八糟,生機勃勃。

我和小伙伴一會兒捏細嗓子,一會兒再憋粗聲音,磕牙吹氣溜口哨,撮嘴彈舌打嘟嚕,一陣緊忙活,衖一腦袋汗珠子。一場「家家」過下來,倒也維妙維肖,家味濃濃。

說起來,這也是二十年前的事了。眼下有那麼多的好玩具,還有誰家的孩子「與泥為伍」呢?

今年夏天,姐姐自廣州回來探家,買了一台電子遊戲機,全家大小一下子被吸引住了。每天玩得天翻地覆,無盡無休。就連老媽媽也禁不住拿起控制板和孫女來一盤「警匪槍戰」。

我那三歲的外甥頗有幾分洋氣,卻只是喜歡在院子裡淘。轉眼見,拿出小雞雞,擠出一股白亮,再拾一根木棍就地拌和起一團泥,專心致致,終衖得一身贓 亂,遭打。

女媧補天,取泥做人。莫非孩子未盡卻靈氣,才和泥親。


 

(回上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