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屆非洲中華文學獎──散文組第一名
英國情懷
她帶著耳機，個子小小的，穿著件灰色的長外套及一雙半筒靴，我遠遠看見她站在電話亭門口，不由得臉上露出了笑容。我總愛用TINY這個字眼來形容她，不僅她年輕孩子氣的面孔，而且配上了這樣的裝束，總讓我想起小時候達新牌雨衣上的雨童標誌。她不懂，她是日本人。
我們約了十一點校門外見面，一點前得回來，因為學校還有課。
我們兩人都沒有去過那家醫院，只知道大概的方向，在過了ASDA超市後，要繼續往上走。將同學畫的簡略地圖從口袋裡拿了出來看了看又放了回去，重新將頸上的圍巾裹了裹，包住了嘴，手往橘色外套裡一擱便展開了旅程。
我們隨意的聊聊，雖然見過好幾次，也曾同住在一起幾天，但是，總脫不了那種疏離感。路上顯少行人，天氣陰陰冷冷，十一月已近了尾聲，沒有太陽，整個街道冷冷清清，雖然身處英國，我卻常自以為是廿年代北京城的落寞書生。
沿路總是沒有冷清的時候，不管跟誰在一起，我總是那麼輕易的逗得他們哈哈笑。許多人說我是一個NAUGHTY GIRL，因為我老是沒個正經。我習慣用鬼扯來消磨沈默所帶給我無由的緊張感，好像時間耗掉了就不用面對現實一樣。
離開了住處走到學校花了近廿分鐘，由學校再走到ASDA又過了十五分鐘，我們又攤開了那張只有道路，沒有街名的地圖，望著面前分岔的三條道路，是那一條呢？我們想了想，挑了一條便往前走去。畫圖的同學說過了超市不遠就到了，但我們往坡上走了十分鐘仍不見任何醫院的指標。問了問路人，有人疑惑的表示不知道，我們在原地又耗了十多分鐘，終於找到了答案。穿過了一堆巨型煙囪的建築物後，我們的腳陷入了泥濘的草地裡，糊爛爛的草混著泥漿，要不是看到前面也有人這樣走著，我們簡直懷疑是不是又走錯了。
找到了人事部門，我們表示是來應徵清潔工（HOUSE KEEPER）的。她拿了張表格給我們，要我們去市區的就業中心登記，並且要取得學校許可證明，我們倆點了點頭，事情就完成一半了。我們在醫院裡隨意的走了一會兒（其實是沒找到出口），看到了餐廳，便往裡走，我們很好奇英國的醫院餐廳有任何不同嗎？二個亞洲的孩子在醫院裡閃著好奇的眼光望著，看著前面的人手拿托盤便盯著猛望，“哇！”服務人員將一大匙的黃糊往一個托盤扣，我們的望著，頭不自主的輕輕搖了起來。再看看還有什麼，“嗯∼哇！好多的薯條啊！那麼大一盤。”發現了其他人手上端著剛出爐的薯條，我們倆睜大了眼，天好冷，好餓。“YES,YES，YES”,我們倆個相視笑了笑，OK，就是它了，付了六十五便士，我們端了一盤薯條，灑了鹽倒了醋，快樂的吃了起來。”YAMY!YAMY!YAMY!” 她說。
學期就要結束了，為了打發無處可去的寒假，也為自己日漸縮小的台幣存款（那段日子英磅不斷升值，與台幣兌換匯率由1：44，升到１：52），雖然是醫院的清潔工，但同學說待遇還不錯，而且只做一個月，想到可能會進帳的數字，便打算試一試。為了要在學校關閉前取得證明，得加緊腳步，每天就在學校、市區的就業中心、醫院奔走，終於我們的寒假有事可做了。
我一個人住在地上三層地下一層的房子裡，女主人跟孩子除了回來向我拿房租，已經顯少回來了。搬到地下室的房東因為酗酒而鬧得妻離子散，落淚的妻子，老愛膩著父親撒驕的寶貝兒子，怎麼樣也喚不回沈醉在酒精世界裡的那個男人，他不停的喝酒，一瓶又一瓶。同在一棟樓裡的我們很少碰面，誰也不知道對方到底在不在家，真不小心見到了也是無話可說。學期結束後，我的日本室友離開了這個城市，整棟房子更顯得空蕩，除了冷清還是冷清，在不用去打工的週末裡，我就這樣沈默的過著。
六點，四周黑透了，靜透了，但我的鬧鐘卻刺耳地響著。我穿上衣服，洗了臉，化了點粧，關上門，便往一樓走去。先把大衣往樓梯上一擱，然後很快的到一樓廚房裡拿起電壼燒水，再拿鍋子往爐上一放，倒了點油，走到另一頭，拿了片麵包塗了點奶油，邊走邊大口大口的吞下去，再從櫃子裡拿隻蛋往鍋裡放，順手又拿一包茶包，往杯裡倒了點熱水、牛奶，泡了杯奶茶。這時，一邊往嘴裡塞片土司，一邊又拿二片麵包塗了奶油，放上火腿，將鍋裡半熟的蛋往火腿上放，保鮮膜再一包，臨走前將奶茶咕嚕咕嚕地喝了半杯（好燙！），然後打開洗碗機放入鍋子鏟子杯子。閤上門，OK，可以走人了。看看手錶，六點四十分。
天永遠是黑的，空氣永遠是冰泠的，圍住半邊臉的圍巾總被呼出的鼻息弄得溼霧霧的。得走快一點，不然錯過了班車可就糟了，六點五十五，我站在公車站牌前，車來了，七十便士只有不到十分鐘的車程，我看到坐在車上的同學，開心的笑了笑。
每個人都站在主管辦公室前等著分配今天的病房，尤其我們是新人，總是被分開以便有人教我們，知道病房後，我們三人（含墨西哥同學）相約TEA TIME見，便展開了一天的工作。
到了病房換上了綠色的工作服，將儲藏室裡的清潔車推了出去，一天的工作就要開始。推開病房第一扇門，──“噁──”沒法形容的味道，除了想吐還是想吐，不僅很臭而且還很心。不知古人所說“五味雜陳”是不是就是這個意思？除了醫院本身的特有“醫院味”外，還要＋二氧化碳（排氣）＋數十人的排泄物＋臭掉的花，另外＋張了整晚嘴所散發的口臭。“啊！快死了∼”（是我，不是病人）。可不可以後悔不要做了？
我跟另一位英國人一起分擔工作，她先負責提供早茶的服務，所謂早茶，就是推車上裝二壺茶，二壺白開水，車上還放了牛奶、糖、吸管、杯子，對於無法起身或行動不便的人則提供有吸嘴的杯子。車上沒有任何零食，沒有點心，但是這輛小推車卻是最受大家所歡迎的。
我戴上手套，開始掃地，滿地的衛生紙及掉落物品，“小姐──小姐”有人叫我，我回過頭，“啊！”有一個手上泛著青筋，插著點滴管的老人，虛弱地拿了瓶東西給我，“WHATIS THIS?” 我腦子一時沒轉過來，”啊！溫溫的，是尿。““這是我的工作嗎？搞錯了吧？我要提到那裡去ㄌㄟ？”我要他等一下，便去問了伙伴，她帶我走到那位病人旁，告訴他：“你搞錯了，這位小姐不是護士！”旁邊的病人聽了都笑了起來。
空氣實在是太差了，真想吐，“啊！可愛的新鮮空氣，你在哪裡？”
我低著頭拖地，有人蹣跚地向我走來，他說“你知道廁所在那裡嗎？”我用手比了比方向。他又顫顫地走了，我怕他走錯，便回頭一看，“啊，下面沒穿！”感謝上天，我的視力只有零點八。還好沒看很清楚。“這樣做久了，將來會不會不想嫁人啊？”我望著滿間全是六十歲以上虛弱老人們泛著青筋皮包骨的身材不由自主的想。“感謝天，還好只有一個月，還好只有一個月。”我安慰著自己。
十點半了，是TEA TIME，我們泡了杯咖啡，便往餐廳走去，在那裡我們會有半小時的休息。我看著同學坐在那裡，心情便輕鬆了起來。我們討論著工作的總總，只有在這時候，我們會完全忘了心的空氣。
十一點了，又走回各自的病房，是病人的TEA TIME，我推著車子，一間間的問 “COFFEE ORTEA？”看到有些虛弱而昏睡的病人，便依他之前的習慣，留了杯飲料在他桌上，有些特殊不能吃糖的病人就得注意，別給錯了。英國人很喜歡甜食，不僅小小的杯裡喜歡放二湯匙，另外每個人都喜歡喝些色素飲料或吃糖果，看著大部份的人桌上都擺著不同顏色的果汁飲料及一包包不同的糖果，我又在心裡不由自主的想“這樣對身體好嗎？我爸從小就告訴我們這些東西是對身體無益的，要儘量少吃，他們怎麼可以一直吃呢？ ”我好像管的太多了？”一想完了，我又會這樣告訴自己。
午餐的時間到了，負責送餐點的人推著大餐車來了，你會見到他們老拿測溫計，在食物上測啊測，“真怪！”我想。一盤盤的食物，我們分著送了出去，才送完整個病房，沒多久又可以開始回收盤子了，“咦！太浪費了吧！怎麼都不吃，這牛肉看起來很好吃呢！”，糊糊爛爛的食物，把托盤弄得也糊糊的，我拿著薄如蟬翼的抹布將托盤擦了乾淨，弄得兩手也糊糊的，看著一桶桶糊糊的食物，“真的很難吃嗎？”
事情永遠做不完，掃完地要拖地，拖完地要擦並整理所有病人的桌子、病床。另外還要擦窗戶、送茶、收杯子、洗杯子、洗廁所、洗浴室、吸地毯、倒垃圾──，“咦？這是什麼？杯子裡怎麼有一堆橘色的糊狀物？”我清理著病患的桌子，腦子還沒轉過來，“啊∼”知道了，真是太心了，是、是──病人的痰。我又快死了。
二點半又是我們的休息時間，我拿了杯咖啡和早上準備的午餐，便又往餐廳走去。一進餐廳，又忘了所有的事。
四點半下班了，拿了用過的拖把包在塑膠帶裡往辦公室走去，這些拖把每天會被收集起來消毒一次。我打了卡，在辦公室門口等我同學，一起往回家的路上走去。
回家的方式，總是用走路的，不僅因為可以省下八十便士（回程比較貴），而且又可以呼吸到新鮮空氣，我們大力的呼吸著，開始大聲的談論著今天工作中的種種，走了十多分鐘，看到了ASDA，便抄近路，不守秩序的從花圃上爬上去，我說“我請你吃甜甜圈。”快樂地往麵包部走去，看著工作人員正在操作著製作甜甜圈的機器，一個個白胖胖的小粉團，隨著輸送帶滾進了油鍋裡，在油鍋裡飄浮了一陣子，沒兩下又爬上了輸送帶，滾進了一堆糖堆裡。金黃色圓滾滾地，真是誘人。我的心情快樂極了，我說：“IWANT FIVE APPLE ，FIVE BANANA FLAVOR。”,他拿了剛出爐的甜甜圈往裝滿了果醬的吸嘴裡放，壓一下，金黃色的蘋果醬和淡黃色的香蕉泥便注進了甜甜圈裡，我拎著一大包熱呼呼的最愛，往櫃台走去，只要一英鎊，就買到了我的滿足與快樂。
我們邊走邊吃，一個接著一個，她說，不坐車去買甜甜圈真是奇怪，我說，只要用錢可以買到快樂，我就會去做。只要一鎊我就可以享受滿足，為什麼不要？我們邊走邊笑。有時我們會繞了大圈去店裡買剛炸好的薯條，未瀝乾的油漬很快的將那張薄薄的包裝紙穿透，我們在薯條上灑了鹽和醋，走出門外，快樂的享受著，冬天剎時因薯條而溫暖了起來。在黑透的清晨去上班，在沈暗的夜色裡下班。天從來都沒有亮過。
回到我一個人的空屋子，已經快六點了，好冷，好冷，我很快先去洗澡，然後到廚房去煮飯，今天吃什麼呢？煮義大利麵好了，好餓啊！洋蔥、馬鈴薯、紅蘿蔔及一小塊肉，我開始洗洗切切煮了起來，卅分鐘後，我將超大份量的麵盤子往樓上端，又再端了杯熱茶，開了電視，狼吞虎嚥的吃起來。沒十分鐘都吞到了肚裡。
四周還是很靜，除了乏味的電視。我的情緒逐漸變得很沮喪，一些壓抑在心裡的事又從我腦裡升了起來，我的眼淚掉了下來，我往廁所走去，將食物吐了些出來，洗了把臉，回房又開始看電視。然後關上它，按下鬧鈴閉上眼睛睡覺。覺要睡好，明天，仍然要一如往常地面對人生，微笑面對別人。
“小姐”又有人叫我，我看看他，他朝著我笑，我還是楞楞地看著他，他用手朝我招了招要我靠近些，我靠近了點，他又招了招，我的神經突然緊張了起來，要做什麼？我將耳朵靠在他嘴旁，他說：“小姐，有沒有人追你啊？你這麼喜歡笑，一定有很多人喜歡你。”啊，什麼事嘛，害我很緊張，我笑著朝他搖搖頭，周圍的病人也都笑了。
我在醫院裡不知怎麼得有點紅了起來，居然病人都記得我，有幾個病人還給我取了綽號，叫我“SMILER”，我也感染了他們的熱情而笑著，他們問我為什麼每天都可以這麼快樂？我還是笑了笑，我才發覺原來人的情緒可以偽裝得很好。
我們在醫院裡賣力的工作著，因為我想要從不同角度去認識英國人，這是我在英國的第二份工作。起初的第一個禮拜，我們每天都想放棄這個工作，令人窒息的空氣是唯一的原因（在離開醫院後，那樣的氣息總會沒來由的出現在我的記憶裡，那麼清楚，就好像又聞到了一般。），但後來我們倒是習慣了，因為每熬過一天，就又有更多的錢進帳。我還記得聖誕節的早上，我們兩個為了可以得到雙倍薪水而在凜冽的寒風裡走了一個多小時的路去上班（公車停駛），也為了得到三倍薪水而在新年裡工作，我們想到即將撥入的薪水，便覺得一點也不冷了。我們習慣去接受這樣的生活，並且互相交換工作中的趣事。她的生活也變得多彩起來，因為她在醫院裡發現了一個帥哥，只要見到他，她便興奮不已。
一個月過了，我走了，到了另一個城市，同學們邀請我再回來，我只說希望她們能夠有空去找我。
常常會責怪自己，像得老年痴呆症似的，年紀輕輕就那麼健忘，可是，記憶深處的都永遠留在記憶裡，從不褪色，時間愈久，印痕愈深。英國的房子、街道、學校、醫院、醫院裡的氣味、病人，尤其是那位跟我一起打工的日本女孩──一切的一切恍如昨日。
昨日好嗎？昨日時認為昨日不好，可是今日卻會留戀昨日。
今日好嗎？今日時認為今日不好，或許明日又會留戀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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