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生命遺忘的角落 ─ 南非的「愛滋墓地」

《華僑新聞報》2003年11月22日

斑駁的牆上掛著主人的肖像畫,屋子的主人原先是一位健康向上,事業有成的年輕教師,臉上有著自信的迷人微笑。肖像畫的旁邊,貼著一首名為「我的愛人」的抒情詩,牆角則放著一只黃色的水缸。

房外的炎炎烈日下,停放著Pat Sengwayo的汽車,駕駛室裡是人造皮座椅,但輪胎都已經幹癟,鋼圈也都已經生鏽。

院子裡到處堆放著成堆的磚塊,顯然是房子裝修到一半時留下的建築材料。但這裡實在太安靜了,整棟房子裡只能聽到一條狗在刨地的聲音。屋子內,陰暗的角落裡散發著難聞的氣味。

屋內的一張雙人床上,躺著這棟房子的主人----瘦得只剩下骨架,形同骷髏的Pat先生,他今年才52歲。

因為胸口疼,他已經無法行走。醫生說,他只有一個月的生命,而且這還是樂觀的估計。妻子早已離他而去,在他死後,唯一的親骨肉,11歲的Sibusiso將成為孤兒。雖然渾身傷痛,但Pat還是努力支撐著開口說話,但聲音輕得可憐:「不幸的是,我不能再享受這棟房子了。」

Pat已經進入愛滋病的末期,他也是我們這次訪問的這個面積為一平方公里的Schoemansdal社區內五位愛滋病患者中的一位。

這個位於普馬蘭加省和史瓦濟蘭交界處的Nkomazi地區,是南非生活環境最差的地方,大約有3000到5000人居住在這裡,而平均每月死亡的愛滋病人則有60人!社區平均每天就要埋葬兩具愛滋病人的屍體。這裡的墓地裡象徵性地堆放著磚塊,紅色的泥土下,是被愛滋病毒折磨得死去活來,最終撒手歸西的痛苦的人們。

來自Thembalethu的一所家庭式看護中心的社區工人們,在這裡已經是超負荷工作。「我五年前開始在這裡工作時,我們每隔幾天才埋葬一具屍體,到現在,每天都有人死去。」中心負責人Sally McKibbins表示。

從當地住民的表情上可以看出,愛滋病這一世紀大瘟疫正在漸漸侵襲整個地區。和皮膚癌、腹瀉和胸腔感染一樣,愛滋病已經成為日益嚴峻的現實問題。但一些瀕死的人們,特別是那些從城市遷入當地,希望安安靜靜尋找歸宿的人們,雖然都口頭否認病情,但事實上,當地人都清楚。而更加糟糕的是,大多數當地人都是失業者,許多人生活在貧困線之下。

反愛滋活動家們認為,這裡就是南非其他地區在若干年後的榜樣。他們相信這還僅僅是一個開始,因此稱這裡為「死亡山谷」。

據估計,南非每天死於愛滋病的人數高達600人。死亡人數在未來的三到四年之內將達到頂峰,因為到時候大多數愛滋病病原攜帶者都將發病,許多人將到達末期。

受愛滋威脅最甚的是南非邊界地區,那裡雛妓成群,大量長途汽車司機則是他們的常客。在Harrismith的市中心,在Warden、Ficksburg和Bethlehem,在N3高速公路沿線一帶……能夠每天看到死於愛滋病人的葬禮,也早已不足為奇了。

南非雖然沒有官方的愛滋病死亡人數資料,但各大醫院和診所所統計的母嬰感染人數卻表明了為什麼愛滋病毒感染率居高不下,以及愛滋死亡人數不斷增多的原因。

全南非各省中,豪登省和夸祖魯那他爾省在愛滋死亡人數上「名列前茅」,緊隨其後的則是自由州和普馬蘭加省。但愛滋病在南非的迅速蔓延卻不僅限於大城市,在眾多的小城鎮和鄉村,有些地方,這一世紀瘟疫正在把整村整村的人口「趕盡殺絕」。

距離Pat屋子不遠處的一座紅磚砌成的小屋裡,躺著21歲的Bongiwe Manikela,她虛弱的樣子看起來好像一隻受傷的小鳥,無助地等待降臨的命運。屋子床頭的椅子上放著一本聖經,地上放著洗衣盆和一些雜物,屋裡的家具僅此而已。

Bongiwe的母親去年死於愛滋,雖然她父親就住在附近,但他極少上門看望女兒。「我從母親那裡遺傳了癌症。」她無奈地解釋道。這位年輕姑娘不借助手杖就無法行走,因此只能讓姑媽暫時照顧。

「我想她最多可以活四個月,或者就兩個月吧。」來自Thembalethu的護理工Sheila表示,「我們看到太多的人走向死亡,所以看有些人的氣色,就能知道他們的大限已到。」
Sheila和另一位來自Thembalethu的護工看到過常人無法想像的東西,他們必須讓其實已經沒有希望的人,再次面對生活,看到希望。「這些瀕死的人們甚至連清潔的水源也沒有。」

她告訴記者,「我們從這家走到那家,我們一個個地為病人洗澡。為他們煮粥吃,有些人甚至無法咀嚼。病人中有些人有褥瘡,不能平躺,所以必須不斷地更換睡姿。」

「親友們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只有我們來照顧他們。而有的親友則干脆對他們撒手不管。」

「在這裡,孤兒是非常普遍的現象,許多大人得病死去,而孩子們又不知道該如何照顧自己。」

「當病人們嚥下最後一口氣的時候,家裡的婦女就要開始為葬禮做準備了。我們不得不閉上雙眼,一言不發地把毯子用水浸濕,並把屍體包裹起來。因為沒有停屍房,所以只能用這個方法保存屍體。接下來,Sally就會把放屍體的袋子分給我們大家。」Sheila告訴記者。

接著,婦女們把屍體裝在便宜卡紙做成的簡易棺材裡,然後Sally就用車子把棺材運走。死者的親屬們將步行尾隨至墓地,一路上唱著送行的悲傷輓歌。

墓地裡,大多數墓碑上都放著一個淺顏色的盆子,為了防止失竊,盆子都被弄破,而有的則乾脆只有幾個罐頭和瓶子,而這些,竟然是許多死者留下的僅有遺物!

就在上周,Thembalethu的婦女們剛剛埋葬了一名年僅六歲的愛滋病兒。他來自當地的一個孤兒院,在那裡,還生活著20名身患愛滋,坐以待斃的孤兒們。

在記者們離開村子的時候,Sally路經一所房子時停車放下了一個裝滿玉米面的袋子,作為35歲的愛滋病患者Bhutiki Elman的口糧。他住的地方距離Pat只有五分鐘車程。對於我們這些來自於「另一個星球」的人來說,要想真正體會當地人的艱難生活,也幾乎是不可能的。

Bhutiki的妹妹把我們引到了他兄長的屋子內,這是一個狹窄、擁劑和令人透不過氣來的小茅屋,對一個單身漢來說,也實在是過於狹小了。

病人幾天前因為病情惡化而失聰,現在正發生持續腹瀉,生活幾乎已經無法自理。雖然如此,他還睜大雙眼,流露出對美好世界的留戀和響往。

「他也許只有一周的時間了。」Sheila說道,「他的生命即將終結,我們可以從他的眼神裡看出。」

Sally擦了一下汗水,屋裡的悶熱空氣已經讓人窒息。

「他以前是卡車司機,」她說,「而且他們總是找路旁的妓女。」

在Sally把Sheila送回村子的時候已經將近晚上7:00時了。累了一天的她,是需要好好休息一下了。就在此時,村子裡又有三位愛滋病人離開了這個世界。明天,這裡又要舉行葬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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