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想與幻滅:一個非法移民的經歷(4之2)

日期:2000-11-18


續自2000年11月16日

 

想辦法掙錢

其實小章來南非才兩個多月,起先一直待在「朋友」家,然後又到肉店打工,交往的就這麼幾個人,且都是些「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的角色,根本無人可以幫他。在約堡大街上,他獨自一人漫無目標地溜達著,胡思亂想著今後該怎麼辦,兩個多小時下來,走得他腿痠,想得他頭痛,但似乎還是沒有想出什麼好辦法可解燃眉之急。

萬般無奈之下,小章只有坐出租車回到一個多月以前離開的住處,又和那些人打地舖了。雖然才離開一個多月,但小章發現大房子裡人的面孔又換了不少,老的不見了,新的又來了。有了一個多月打工經歷,小章竟然被那些新來的人當成「老南非」,尊敬有加,這使他一直若有所失的內心獲得了不少滿足。

可是,滿足並不能代替每周末要交的伙食費,也抵不掉應該付的房租,而小章扁扁的荷包,已快要無法應付這些開支了。正當他感到走投無路時,一個來南非多年的同鄉找到他,要他一起去辦點事,他因為空得無聊,就一口答應了,誰知和十多人分乘三輛車到了現場,他才知道是替別人收一筆欠款,對方見來要欠款的人多勢眾,不得不東拼西湊地將錢還了出來。拿了錢,一伙人先到飯店大吃了一頓,回到家後,同鄉又悄悄地塞給他50鍰,說是意思意思。這事給像被晾在乾枯河道中的魚那樣,又給無奈的小章帶來一線希望,靠朋友也許能賺到錢。但這樣的好事似乎再也沒有了,小章又從希望的高峰跌入了失望的低谷,他的情緒重又陷入愁悵之中。

就在他猶豫是否要用回程機票打道回府時,在肉店認識的朋友小王來找他玩,提起打工一輩子也不會出頭,要發財只有去做生意,他聽了也表示頗有同感。但小章又忐忑不安地提出,做生意沒本錢怎麼辦,小王安慰他可以先拿貨,東西賣掉後再付款,並告訴他自己在肉店打工時已經做過這樣的生意,也賺到過一些錢,最後問他願不願意和他一起幹。此時的小章宛如拉到一根救命稻草,當然死死不放,事實上這也可以說是他唯一的機會了。小章沒有半點猶豫地答應了下來,並馬上和小王核計起怎樣幹。小王以行家的口吻對他說,「我們剛開始做,也沒什麼資金,只有先去上家賒點貨,去黑人區擺攤,如果運氣好的話,一天賺個二、三百鍰是不難的,只要勤快點,很快就能賺到買一輛車的錢,有了車就可以去遠一些的地方擺灘,那時賺錢就會更多。」

小章也是到今天才又想起買車的事,在國內一直津津樂道地同朋友們談論到南非後要買「賓士」還是「寶馬」開,到南非也真看到了滿街跑的是「賓士」和「寶馬」,但在南非三個月,卻連做夢也未夢到過自己開車。現在聽小王一講賺錢買車,他的心裡不免一陣激動,彷彿重又回到剛要來南非闖天下的日子,立時生起了一片雄心壯志。小王高談闊論一番後走了,小章卻激動地幾乎一夜未眠,他在以後的幾天裡時時都在期盼著小王再來,來帶他一起去擺攤。但小王卻沒有再出現,小章又落入了新的失望之中。幸好同住一處的老喬因為自己擺攤的搭擋楊威在出去買東西時被移民局抓了起來,沒人幫他看攤,臨時找到了小章。他和小章講定一天付給他55鍰,讓小章幫著看攤。這樣小章來南非第一次加入了擺攤的行列,成為來南非做生意的中國人隊伍中的一員。

第一次擺攤

小章從懂事以來,就看到各種個樣的小商小販,南腔北調的吆喝著,走街穿巷做小生意。但他沒有想到自己有一天也會加入這個行列,而且是這個行列中最底層的一員。盡管這樣,但第一次參加擺攤,還是讓他感到異常興奮。他早早起床,匆匆吃了點東西就幫著老喬裝車。老喬開的是一輛半新的1.6豐田牌轎車,平時出攤,除了車後箱內要裝貨,車後座也要裝貨。為了能多帶點貨出門,裝貨也成了一種特別的技術。老擺攤的主就能將長長方方、圓圓扁扁的各種貨物都塞在後車箱內,而且所有的東西緊挨著,整個後車箱裡不留一點空隙。更高的技術是把先卸的東西放在最上面,後拿的東西放在下面,所以那塊鋪在地上放貨用的塑料布則一定要放在最上面。小章是新手,只是在老喬這樣的指導下做些貨物傳遞工作,就是如此老喬還直說他笨手笨腳,不像個做生意的人。

在老喬嘟嘟囊囊的教訓下,貨終於裝好了,小章帶著興奮的心情坐在副駕駛座,看著老喬熟練的將車倒出大門,開上高速公路。老喬擺攤的地點是在一個礦區,離他們住的地方約有50公里,裝滿了貨物的豐田要開個把小時才能到達,這一小時也就被老喬用來給他上「如何擺攤」專業知識課了。有著四年擺攤經驗的老喬從怎樣把商品放出來講起,又講了看攤要怎樣留意小偷,直到怎樣收攤。課程是經過濃縮的,但一小時的路程結束了,老喬的「如何擺攤」課似乎還沒能下課,他不無遺憾地向小章點點頭,「先擺攤吧,有時間再教你。」

老喬把車停在平日泊車的地方,他們倆按老喬關照的,一前一後地下了車,先四處觀察一下,見沒有異常情況才打開後車箱,將塑料布鋪在地上,然後把貨拿出來整齊地放在塑料布上,一面擺貨,老喬還不忘時時東張西望地到處觀看,老喬說這是在「軋苗頭」,就是要其學會觀察,注意周圍環境。

一會,開始有客人來看東西,問價錢了。老喬用語音不準但很流利的英語回答客人的問題,向客人介紹新的商品。小章看到來的客人中有不少都是老喬的熟人,他們和老喬親熱地打招呼。隨著午飯時間的到來,客人也越來越多,老章忙不過來時,也有一些客人向小章詢問價格,小章聽不懂客人的問話,也不知該對客人說些什麼,他頭上開始出汗了,口裡一個勁地OK、OK,到底是什麼OK了,他自己也不知道。

老喬一見地攤四周圍滿了人,有拿起商品看的,有選好東西要買的,有要換尺寸的,亂七八糟的話語,七手八腳地遞錢拿商品的,就用中文大聲對小章說,你不要管其他事,看著貨,小心有人偷東西。聽到老喬的叫喊,小章更緊張了,頭像撥浪鼓似的轉動著,眼睛瞪得像雞蛋般,好不容易才等到客人散了。老喬匆忙點了一下剩下的商品,對小章說被偷了一雙拖鞋和兩塊手錶。小章歪著腦袋想了半天,麼也想不出賊是什麼時候下的手。

小章第一天出門擺攤,雖說因為沒經驗而被偷了一點東西,惹得老喬又嘟囊了好一陣。但第一天的工作使他看到了一個希望,原來在南非擺攤真的能賺錢,而且賺錢似乎還很容易。回到家老喬給了小章50鍰,說是還有5鍰扣掉是因為丟了東西,老喬還著重說明只讓他賠一部分,因為他是第一天工作,今後再發生這樣的事,就要他全賠了,老喬還強調說請他幫忙,就是不要讓人把東西偷了。

盡管被扣掉了5鍰,但小章興奮的心情沒受到多大影響,他吃了點東西就回到自己住的房間,同室友大吹起今天擺攤的經歷,正當他眉飛色舞地談得興起,老喬在屋外探頭向他招手,他連忙走出去問老喬有什麼事,老喬板著臉對他說:「你和他們講什麼?」小章不解地看著他,「怎麼了?」老喬壓低聲音:「你為什麼要告訴他們你去哪裡擺攤?」小章說:「為什麼不能說?」老喬氣呼呼地說:「這不能告訴別人的,你懂嗎?以後不要說了,也怪我事先忘了關照你。」邊說邊搖著頭走了。

以後,聽一個「老南非」講,小章才知道,在南非有三件事是不能問,問了也不能回答的。第一,不要問人家在哪裡做生意;二、不要問人家有沒有身份;三、不要問人家身邊的男人或女人是誰。

「老南非」解釋說,問人家在哪裡做生意,怕人家疑心你也想插一腳;問人家身份,怕別人懷疑你有什麼企圖;問人家身邊的人是誰,也是犯大忌的。

第二天,小章又和老喬一起去擺攤了。今天他有了經驗,一天下來,老喬沒再說有商品被偷掉了。就這樣,他幫老喬看了一個多月的攤,有一天老喬對小章說,楊威被移民局遣送回國了,問小章願不願意長期幫他做,小章稍加思考就答應了。

又開始賭了

小章替老喬看攤一看就是半年,這段時間老喬也增加了給他的報酬,由原來的每天55鍰增加到100鍰。這樣小章打掉日常開銷後,手中多少有點餘錢了。他開始和住在一起的同伴晚上出去玩玩,有時去Club,有時上賭場,一來二去,他又喜歡上了賭博,常常會去玩一下21點,只是考慮到手中的錢不多,只敢小賭賭。有時輸點,有時贏點,有個經常泡在賭場的同鄉看他常來賭場,就勸他不要玩這個,將來有一天像他一樣陷在裡面,拔不出來,那時可就後悔莫及了。

小章對同鄉好心勸告並不以為然,他想只要認真研究,他就一定能找出其中的規律,成為一個贏家。小章越來越迷戀賭21點,常常幻想著假如我有一筆資金,就一定能在21點賭桌上贏到錢。

一天,在收攤時,老喬接到一個電話,說是有個朋友出了點事,要他馬上去一趟,老喬急急忙忙地將小章送回家,掉轉車頭就走,剛開出幾公尺路,又突然停車叫住小章,讓他把裝著當天營業款的錢袋拿回家,說是帶那麼多錢出去不安全。

小章回家,閒著無聊就把錢袋裡的錢倒出來整理一下,一點錢發現竟然有2000多鍰,小章也知道這是一個周末的營業款加上找零的錢。數完錢,小章吃了點東西就想休息。這時有人來問小章去不去賭場,小章突然想起身邊的2000多鍰的營業款,不是正好可以拿來當賭本贏上一筆錢,他馬上拿了錢跟著別人一起上賭場了。

賭場的人還是像往日那樣多,小章擠進一個21點賭台,全神貫注地賭了起來,不知怎麼搞得,紙牌出現的規律並沒有如他的想像,幾小時後,他輸光了最後一個籌碼,昏昏然地走出賭場,小章這時才害怕起來,怎樣向老喬交代呢?他的腦子裡一片空白,也不知是怎麼回的家,到家後就悄悄地溜回房間,但躺在那裡卻怎麼也睡不著。(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