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想與幻滅:一個非法移民的經歷(4之1)

日期:2000-11-16


非是整個非洲地區經濟最為發達的國家之一,目前華人華僑居住在這裡的數字,據說有五萬,但因眾所周知的原因,實際上南非官方根本無法作出精確的統計,因此這五萬之數也不過是估計而已。也有不少人認為在南非的中國人中,僅新僑(通常指來南非不超過十年的)人數就不止五萬,可實際上這種說法也缺少統計數據的支持。

我們只有從南非內政部提供的一些被遣返的中國公民人數來推斷,南非真有一部分中國公民是屬於非法居留者。

對於為什麼會有人要以非法居留者的身份待在南非,我們暫且不作討論,我們今天所敘述的是一個非法居留者在南非六年生活的痛苦經歷。

「新的生活從這裡開始」

小章出生在中國南方一個大都市,雖然只有高中學歷,但富裕的家庭給他創造了一個良好的生活環境,套用他的話就是:在該讀書時有書讀,該工作時有工作做,該結婚時有老婆娶,萬事順順當當。

也許就是這樣的條件,培養出小章他這樣的性格,有點自以為是,有點任性。改革開放後的中國,特別是他居住的城市,出國的、歸國的人數日益增多,他當時熱切地體會到「外面的世界真精彩」;直到他踏出國門才真正領會:「外面的世界真無奈」。

在和家庭作了一番真真假假的鬥爭後,1994年3月的一天,小章總於踏上了南非的土地。直到今天,他回憶起當時登上飛機時的心情,還感慨地搖著頭說:真像做夢一樣。我真的要出國了嗎?飛機離地騰空而起時,心裡的激動是難以用語言來形容的。當時想的東西現在回憶起來也特別有意思。在飛機上光想著聽人說南非滿街跑的大都是「賓士」和「寶馬」,考慮自己是要一輛「賓士」好呢還是要「寶馬」好,竟然忽略了一個最簡單的問題,買車的錢在哪裡?真是天真的可以。

到達南非約堡國際機場後,又按照辦簽證的「朋友」提出的奇怪理由:先繞到賴索托(Lesotho)然後再從那裡進入南非的要求,他從約堡搭上小飛機飛到了賴索托首都馬塞魯(Maseru)──南非入境麻煩。

當夜,他又坐著「朋友」的車,在黑夜裡穿過關口返回南非。他怎麼也沒想到那就是偷渡,從此自己已經成為南非非法移民了。小章提起當時自己對別人講的話會那樣深信不疑也覺得納悶,「一向覺得自己精明過人,但還是會盲盲然地聽人擺佈,真是中了邪了」。

其實不少人都會有這個心理,並非他們不知道是受騙,而是寧願相信他聽到的是真話。1945年希特勒被盟軍包圍在柏林,由於戰況的劣勢,他不得不躲避到地下室,但他每天還會在作戰地圖上,指揮著早已被盟軍消滅的部隊。對於幕僚的提醒,他都給予猛烈地斥責。相信當年的希特勒大約也並非真不知道他指揮的都是一些影子部隊,而是一種自我安慰。

今天,我們冷靜地分析一下,當初不少人有出國的想法,也許是在中國多年封閉式的生活中產生的一種過於浪漫地期望,在某種程度上跨出國門的困難又給國外的世界平添了許多的美麗光環。因此大家在爭相出國的同時,就失去了冷靜和理智,把一些部門制訂的措施也當作給自己走向幸福道路增設的障礙,於是騙子們此時粉墨登場,既扮演了救苦救難的觀世音,又堂而皇之地掠走了急於出國的人們多年辛苦積攢的金錢。當年小章也沒想到跨出國門的興奮時刻,正是他以後數年痛苦生涯的開始。

第一課:如何謀生

小章是在「朋友」的幫助下,在夜晚坐車通過賴索托關卡進入南非的。「朋友」把他送到一棟大房子,在那兒他見到房子裡7、8個房間內橫七豎八地躺滿了男男女女的同胞,聽到的都是中國各地方言,他有一種到了國內一個小驛站的感覺,而不是出國。

「朋友」把他介紹給一個叫老張的男子,還告訴他可以在這裡待一段時間,條件是必須保證按時交付房租和伙食費,然後向他收了600美元的接送費後就匆匆離開了。

老張帶他到了一個房間,指著一個地舖對他說,「你就睡在這裡,每月只收你500鍰南非幣,伙食費是大家平攤的,每周預交200,多退少補,方便的話現在就可以給我。」小章趕忙表示方便,拿出自己所剩不多的美元交給老張,老張則按黑市匯率折算成鍰收了他的錢。

當小章打開行李時,有不少人到他住的房間來看他,向他打聽國內的情況。小章發現有幾個人講的竟然是自己的家鄉話,一打聽還真是來自同一個城市,其中有一人的家離自己的家只隔兩條街,這使小章大有「世界真小」的感覺。

這些新朋友七嘴八舌的向他介紹南非的情況,並紛紛講述了自己來南非的經歷,有的人說他們來南非已經3個月了,還沒有一點「方向」,小章聽了他們的話後,才知道自己到南非還只是第一步,今後還有更難走的路等著他。雖然聽了大家的介紹,小章有一絲愁悵湧過心頭,但又被另一個想法佔據:南非不好,為什麼還有那麼多人要來?再說那位「朋友」不是還對他說,在賴索托入境時已經替他辦好了3個月的南非簽證,今後還可以幫著續簽。小章覺得和這些人相比,自己幸運得多。

在他第一次寫給家裡的信中,小章把南非優異的氣候和自己住的優美環境大大地描寫了一番,當然省略了自己和7、8個人睡一個房間,且是打地舖的情節。他在給朋友的信中,也把南非的品牌豐富的水果和質量優秀的食品大大地誇耀了一下,還鼓勵朋友們早下決心也來南非。

隨著時間的推移,小章從國內帶來的錢也用得差不多了,但他似乎還是沒有看見任何曙光,他也開始暗暗著急了。一起住的人中,有人每天上賭場。有時聽他們講起:今天在賭場手氣不錯,贏了錢。心中不免起了躍躍欲試的念頭,終於有一天和同伴們一起去了一家私人賭場。看到大家都在興高采烈地賭博,小章也忍不住賭了一把,天知道還真贏了。拿著這贏來的25鍰,小章突發奇想,每天在賭場贏300鍰,一個月不也有近萬鍰的收入,有了這筆錢幹什麼不行。

常言說的好:久賭無贏家。小章一成為賭場的常客後他的賭運就一落千丈,再也沒有贏錢的好運了。

在賭場輸錢,無疑給小章本來已經很拮据的經濟又雪上加霜,他連第二個月要交的房錢和飯錢也沒有了。寫信問家裡要,又開不出口。幸好此時,有位同鄉,介紹他上一個老華僑開的肉店去打工,包吃包住月薪900鍰。

雖然小章在國內坐辦公室,每月工資也有2000多元人民幣,但如今飄洋過海卻去做個賣肉的伙計還拿這麼一點錢,但他已經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了。

第一次給資本家打工

在中國,小章只看到過菜市場職工從冷凍車上把一扇扇豬肉扛到冰庫,他絕不會想到有一天他自己也會去扛豬肉。當他真的扛起沉甸甸的凍豬肉時,他內心深處不由地浮起一絲絲後悔之意:當初為什麼要吵著出國?

打工的日子好像特別漫長,他每天早出晚歸,工作又累又髒,加上英語不好,連在肉店打工的黑人都會笑話他。特別是第一次遭到老闆的責罵,全身的血一下子都湧到了頭上,在他的記憶中,似乎還沒人這樣肆無忌憚地責罵過他,當他剛想要狠狠地回敬蠻橫無理的老闆時,轉頭想想自己現在的處境,又不由地把衝到嘴邊的話硬吞回去。

最終,小章他發現自己也像其他員工一樣,把粗暴的老闆隨時隨地的蠻罵默默地咽在肚中。隨著時間一天天的過去,小章終於感到一種絕望,他深深地明白,這樣在肉店打一輩子工,也不會有出頭之日,更別說會有衣錦還鄉的那一天。

心中的絕望導致他在精神上的失落,對工作也打不起勁來,原本就很艱苦的工作一下子顯得更加難以忍受了。一天他終於克制不住自己的暴怒,和老闆大吵了一通,然後憤然離開了他早已厭惡的肉店。此時,他在這家肉店打工只有一個月零三天。

走到大街上,抬頭看看藍得如大海般的天空,看著悠悠飄過的白雲,小章的心中更感到一種難以名狀的愁悵,此刻自己不也像一片雲,最終不知飄向何方。

小章也明白自己和老闆這樣一吵意味著什麼,今晚住哪裡就是他首先要解決的問題。但吵也吵了,後悔也沒用,小章只有另想辦法了。(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