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血淚滄桑,一本人生故事-記老張的南非經歷

日期:2000-10-24


 賴索托暴亂後,難民營中的僑胞。
 在賴索托暴亂中,被暴徒洗劫後又燒毀的中國商店。

這些年,到南非的中國人日趨增多,一些人靠自己的努力,再加上運氣,在這裡
站住了腳,打下了事業的基礎。但不少人遭遇失敗,老張,便是其中的一個。

在賴索托傾家蕩產

老張,上海人,算來也是年過半百的人了。十多年前,他毅然辭掉工作,告別妻
兒,隻身到南非來打天下。由於在南非無法取得合法身份,老張只能移居賴索托
。他先打工,逐漸積累了一點資金,然後買下了一個商店,經營日用百貨。

奮鬥了若干年後,老張賺了一些錢。就在他躊躇滿志,準備擴大經營時,1998年
8月噩運來臨。賴索托舉行大選,執政黨和反對黨對選舉過程發生了爭執,武裝衝
突越演越烈。

同時,歹徒們找到了趁火打劫的機會,他們糾合起來,對在賴索托外國人開的商
店進行打砸搶。而賴索托相當一部分居民本來就認為僑居在他們國家的外國人,
開店賺了他們的錢,剝奪了他們就業的機會。如今有人挑頭搶劫外國人,他們也
就毫不猶豫地加入其中。男人、女人、孩子和老人龐雜混亂的搶劫洪流向外國人
開的商店,工廠、超市、加油站、貨倉以及外國人的居住區蔓延。搶完後就放火
焚燒。

老張在這場驚心動魄的暴亂中第一次面對面地直視生與死的磨難。

那天,老張聽到消息後,馬上帶了槍跑到自己的商店裡。但狡猾的暴徒用鋼索、
鐵鏈,把保護兩扇玻璃門的鐵欄杆拉倒。

老張孤身一人,根本無法阻止搶劫的洪流,唯一能做的就是乘暴徒們欣喜若狂地
撲向看中的獵物,並你爭我奪乃至大打出手時,他悄悄地溜出了重圍。

此時他心中抱有一絲希望,就是趕緊跑回家,在暴徒們搶劫還未擴展到住宅區之
前占據有利地形,保護自己的家。老張的家四面有高牆,想從牆上翻爬進去很困
難,住宅樓則是二層結構。老張思量,站在鐵扶梯頂端,用一枝槍面對到大門的
開闊地,大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氣勢。

老張氣喘吁吁地趕回家抓緊時間做飯,準備吃飽了肚子再和這批暴民打一場持久
戰。誰知還未來得及吃,那批暴民已經呼嘯著衝來。不過幾分鐘,院門被砸開了
,老張終於打響示警的一槍。雖然只是瞄著暴民們腳前的地上,但還是起了警告
作用,暴民們掉轉頭退出大門外,交頭接耳地議論著。此時的老張仿佛是個在荒
無人煙的大漠中被一群凶狠的餓狼圍住似的。長時間的相持,毫無希望的等待,
老張產生一種近乎絕望的恐懼。他明白,暴民一旦不顧死活地蜂擁而上,不要說
區區一支手槍,就是一挺機槍也無法扼止這股瘋狂的黑色洪流。那時,別說家中
的財物,就是自己想要全身而退恐怕也是辦不到了。

十多個小時過去了。

終於從遠處馳來一輛警車,幾個警察驅散了暴民,然後命令老張放下手中的槍,
查驗老張的持槍証。警察們勸老張立刻離開這個危險的地方,並表示可以護送他
到安全地區。心力交瘁的老張望著院門口重新聚集起來的暴民,只能同意盡快離
開這個地方。

正當老張慶幸上天垂青,保佑自己脫離了危險時,突然想起自己在倉促逃亡時竟
連護照也忘了帶。於是他轉而央求警察陪他回去取護照,警察們在他苦苦哀求下
,不得不掉轉車頭又馳回老張的家。

此刻,老張看到原來聚集在門口的暴民們大部分已經離開,門口、院中只剩三三
兩兩的人,一見警車開來,紛紛做鳥獸散。

當老張再次進入屋內時,他幾乎不敢相信這就是自己曾經居住的地方︰凡是可以
搬走的東西都不見了;搬不走的東西則全部被砸爛了;暴民不要的東西,如中國
食品、調味品,撒得滿地皆是。那只放著護照和錢的箱子,根本就沒了蹤跡。而
這一切,不過是在老張去而返回的一小時之間發生的。

最終,老張只能穿著一件汗衫,身無分文,在中國大使館的幫助下,拿著難民証
進入了與賴索托接壤的南非邊境小鎮──淑女鎮,當地華僑開設了難民營專門安置
從賴索托逃難過來的中國僑胞。筆者就是在淑女鎮的難民營第一次遇到老張的。
替人看店又遭血光之災

去年年底,偶爾去離約堡50公里左右的一個鎮辦事時,在一位朋友的商店裡見到
了他。灰白的頭髮,滿臉縱橫地皺紋,老張變化真大。

看到他左手和頭上纏著厚厚的紗布,我問他怎麼了,他又告訴了我比賴索托更慘
痛的遭遇。

老張在淑女鎮待了一段時間後,中國大使館為他補好了護照。看到不少人離開難
民營,有的回國,有的重返賴索托,也有的跑到南非的一些城市去了,當然那也
意味加入了南非的非法移民大軍中。此時的老張也選擇了留在南非,所以他除了
失去錢財,還又加上了另一個麻煩,成為了一個非法居留者。這也是出於無奈,
因為重回賴索托,不但沒有錢,還有一大筆賒賬的貸款未給供貨商結清,憑什麼
重新開始?那裡是一片焦土,大家都困難萬分,連工作都不容易找。這樣落魄地
回國,又怎樣重新生活?唯有偷偷留在南非,找個機會打工,度過眼前的難關。
他在一個小鎮上找到了一份幫人看店的工作。生活稍稍轉入正軌後,又一次更大
的打擊來臨了︰一天,店裡進來幾名黑人,一名歹徒突然拔出槍命令他交出所有
的錢。老張仗著自己對槍械的熟悉,猛然伸手握住對方持槍的手,另一隻手迅速
塞進扳機,使對方開不了槍。接著兩個人就開始搶奪那把槍。冷不防旁邊又竄出
一個手提砍刀的歹徒,二話不說,舉刀就向老張頭部劈下來,老張見狀,情急之
下舉起手臂去擋……

老張終於支持不住,倒臥在了血泊之中。兩個星期後,他在醫院醒來,朋友告訴
他,是警察送他到醫院的,當時大部分醫生都覺得他傷得這樣重,肯定挺不過來
的,誰知他竟然闖過了鬼門關。

因為老張沒有南非合法簽証,沒敢等傷全愈就偷偷地逃出了醫院。東蕩西晃了幾
天,才找到這個約堡鄉下地方,還是替人看店,我看他頭部、手上的傷口都未全
好,就問他是否打算回國。他露出苦澀的笑容︰“怎麼回去,連買機票的錢也沒有
。再說,老婆已經和我離婚,孩子、房子都歸了她,我父母也早已過逝,回老家
連個住處都沒有。還有這傷,回了國誰給我出錢治?”老張在一聲深深的嘆息聲中
住了口。我真的愕然了,這個老張,真是太倒霉了。

在談話中,我了解到老張在國內是一個十萬公里無事故的優秀駕駛員。當初出國
,單位領導也曾勸過他,但他還是鐵了心,東拼西湊地弄了錢到了南非,現在淪
到這種地步,真是欲哭無淚了。分手時我把電話號碼留給老張,說萬一有事可以
聯絡。

全部財產只是一身鋪蓋

一個多星期後,有人告訴我老張又出事了:在店主給自己女兒過滿月的喜宴上發
生了槍案。南非警方在查案時捎帶抓走了沒有合法身份的老張。

一日,突然接到老張的電話,他說是從獄中打出來的,說只要有人肯出保釋金他
就可以出來。他還說請我找一下他打工那家店的老板,並轉告他去保釋他。老張
說他關在監獄,好多天都沒有換藥了,能否替他和警方交涉一下。我告訴他,我
會找大使館出面和交涉的。最後,他要我轉告他的一位朋友,替他把鋪蓋、換洗
衣服收拾好,萬一他被遣送回國,讓他送過來。

一個出國近十年的人最終走時,全部財產也就是一身衣服和一床鋪蓋。

幾天以後,我去使館辦事,負責的參贊告訴我,警方已經送老張去醫院治傷了。

參贊還說,他要求警方治好老張的傷以徜再把他遣返回中國,警方也同意了。

幾個月後,聽人說老張的傷完全好了,正在等待遣返,因為他沒有錢買機票,遣
返的事一直被拖著。後來經多方交涉,由南非政府出資替他買了機票,送他回國
的。

自從老張回國後,就沒了他的消息,但每每想起老張,就為他的不幸扼腕嘆息。
有老張這番遭遇的人在南非固然不多,但也絕不是只有他一個。所有在這裡的僑
胞,都能體會“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外面的世界很無奈”。

老張,但願你回國後能有一個嶄新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