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腕錶上的時針指著中午12:30分，我們在新東陽餐廳已經苦等了兩個鐘頭，外面的烈日炎炎，還是不見嚮導出現。
和溫妮曼德拉的約會原本定在上周三，因為她身邊一位老媽子過世，不得不延到本周一。前幾天和溫妮用餐時，她提起帶我參觀索威托，我用三根手指頭作勢晃了晃，打趣說：「當心，我也有盒火柴。」，溫妮笑得前仆後仰：「放心吧，索威托沒什麼可解放的。」
當年，溫妮曼德拉站在高高的講台上，向眼前萬頭竄動瘋狂的支持者揮舞手中的火柴盒吶喊：「就用它，我們要解放南非！」。如今，年逾花甲的溫妮不復當年英勇，但仍然從事著革命的深耕工作。深色的墨鏡後面，一雙深邃的雙眼炯炯有神，和嘴角頑皮的笑容毫不搭調。
溫妮•馬迪奇塞拉•曼德拉 (Winnie
Madikizela-Mandela) 是天生的革命家，革完了種族主義者的命，再革執政黨ANC
(African National Congress) 的命，國家民主化進程已令她前任老公曼德拉和眾多幕僚滿意，但在她的眼裡，南非距離性別平權，種族平權，經濟平權，還差老大一截。
我說我到南非15年，遺憾還沒有進過索威托，溫妮當場打包票說交給她來辦，便由陪座的保鏢記下了今天的索威托之行。溫妮說：「我要帶你去看看貧窮中的貧窮！」
今天，10月18日，豔陽高照，事先約了非洲台商總會長侯富鐙和我們一起參觀索威托，看著侯富鐙在餐廳門口來回踱步，有些不好意思，10點30分的約會已經拖到近一點鐘。好在這時保鏢來了電話，說是有兩部遊覽車的老美非得和溫妮合照，才耽擱了帶我們進索威托的時間。
下午2:00，我們終於上路。兩輛車載著我們九個人經過國家展覽中心進入索威托。曾經看過許多黑人城鎮，初抵威城，並不覺得它是個貧窮落後的地方，小巴士往返穿梭的大街，路邊的花園洋房，綠樹成蔭，簡直與中級的白人住宅區不相上下，甚至比大部分印度區好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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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威托市的外圍房舍漂亮得很，很難想像它會是一個貧窮落後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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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蘊藏巨大能量的歷史城池
「先別急著下結論，」保鏢布一笑著說，「靠近高速公路的建築是為了給人第一印象，真正的索威托必須深入內地才能一探究裡。」
繁華的街區過去，我們進入了這個全球最著名的黑人城市。正如布一所說，索威托外城是為了遮掩它內部的醜陋。才一拐彎，眼前就是名聞遐邇的「曼德拉貧民區」(Mandela
Squatter Camp)，破爛的鐵皮東拼西湊，路邊傳來陣陣惡臭和腥餿，人們或裾蹲或席地而坐，抬頭望著高高車上的東方面孔，雙眼瞠視，似乎不很友善。又是一群來看黑色動物的觀光客吧，我替他們暗忖著，心頭一凜，想起觀光客被村民包圍、砸車、甚至殺害，有時只在原始族群的一念之間。布一見我表情不太自然，拍拍腰間笑著說：「放心吧，有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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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威托克力斯漢尼貧民窟的一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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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德拉貧民區」和「克力斯漢尼貧民區」(Chris Hani
Squatter Camp)是索威托兩座集中的貧民區，破銹的鐵皮屋向內地無止盡地蜿蜒轉折，道路泥濘，衣不蔽體，住在這裡的總有接近10萬人吧，資料上是這麼寫的。
記者的相機喀嚓、喀嚓地響起，苦澀慢慢在體內爬升，多麼截然不同的兩極世界，世間人們為了名與利爭執不休，為了心中的理想昂首向前，而在這裡，人們只求一個活下去的理由，即使活得像陰溼的磚頭底下的蟲。
他們就一輩子呆在這裡嗎？我問布一。他說：「今天的這群人不會永遠住在這裡，但住在這裡的永遠有這麼多人。」。
我靠回座位上，想起溫妮口中的「貧窮中的貧窮」真有一天能被解放嗎？那麼，還需要多少次革命、幾代政府？若說「非洲」和「富裕」永遠沒有交集，溫妮的夢想又怎能實現？
車子沿索威托兜了一圈，我們瀏覽了自由廣場、市集、彼得森紀念碑、曼德拉博物館。索威托的確是一本活生生的歷史書，到處有抗苛抗暴的英勇逸事和反種族歧視的鬥爭史蹟。
黑白鬥爭已經成為過去，黑人是否就此滿足了呢？布一指著加油站旁三五遊盪的年輕人說：「看看他們，是不是像在渡周末？」。的確很熱鬧，難道這些人都是無業遊民？「『承諾』這個玩藝說說容易，要兌現就難了。你看這些人都是所謂的待業青年，但是工作機會在哪裡？」。布一搖頭笑著。
懂了。難怪溫妮要說：「國會議員到底作了多少貢獻，光是看他們敢不敢回老家就知道了，毫無建樹的議員回到老家會被扔石子的。」。溫妮總是喜歡在談笑中傳遞她的哲學，不過想想，政府選前所作的水和電、就業和住房、教育和醫療等改革開放、窮人翻身的承諾，樣樣都還有待兌現，老曼把兌現的工作丟給老穆，老穆又該丟給誰？想起公司裡的小黑曾經翻著眼睛問我：「依你看，所謂的『新南非』到底是幾年？」。
「ANC已經掌權，但它內部的鬥爭還熱鬧著呢！」布一說：「看看目前的當權派，青一色都是當年流亡政治家，就像放洋留學一樣，搶盡風騷，但能做事的不多。官銜是一種能力的體現，哪能被當作是流亡的獎賞呢。這樣一來，你叫那些當年苦守南非受盡煎熬的民主鬥士作何感想？」
原來政治也，乃由得意和失意兩派政客所組成，當失意的得了意，就被扔石子，再從得意變成失意，周而復始。
車子又繞過克力斯漢尼貧民區，這個貧民區的名字來自前南非共產黨總書記克力斯漢尼，漢尼被三名操濃厚外國口音的刺客當頭斃命，當時南非急進派右翼組織「斐族自衛隊」(AWB)還很猖狂，後來有好幾年沒聽到它的聲音了。
貧民區口一個小黑孩正在向泥土路上傾倒污水，記者伸出像機喀嚓一聲取下這個鏡頭，小黑孩先是一愣，接著便咧開大嘴靦靦的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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貧民區巷道口的小黑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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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了，索威托的黑人對華人的印象如何？始終未開口的台商總會長侯富鐙突然一問。布一答道：「當黑人受到種族迫害的時候，華人、雜色人、印度人也是受害者。雖然華人人數較少，但從來都被當作是自己人，苛例時期他們在暗地裡對ANC的支持也是眾所周知的。直到現在黑人還當華人是自家兄弟，索威托有很多家肉舖都是華人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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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華人在索威托開的肉舖，據這裡的黑人說，華人是他們的兄弟。 |
還有一個現象說明華人是自己人，布一說，在黑人眼裡，警察向來是種族迫害的工具，這麼多年來從來沒見過一名當警察的華人，也說明了華人不會是黑人仇視的對象。「頂多是打劫的對象罷了。」，車裡有人竊竊私語。
車行到了索威托最早期的發展社區奧蘭多，前總統曼德拉的四居室故居已經被改成一座小型博物館，裡面滿是歷史遺物、曼德拉和溫妮照片和兩人的衣服。憶苦思甜，這曾是一對聚少離多的革命鴛鴦，儘管曼德拉最終不得不選擇和溫妮仳離，兩人共同走過的歷史，他和她裡應外合持續推動民主的點點滴滴，即使貴為世人的精神領袖，曼德拉想必記憶猶新。
離開曼德拉博物館，西奧蘭多溫妮的家遙遙在望，溫妮答應我們和幾位索威托知名企業家會晤，精心的安排令人感動。
車子駛進南非國會議員、ANC婦女聯盟主席溫妮•馬迪奇塞拉•曼德拉的車道，更多的保鏢出現在四周，據布一說，溫妮共有九名保鏢，各司其職。我們魚貫走進客廳，立刻被深色的非洲氣息所吸引，走道那頭溫妮的聲音傳出：「喔，你們到啦！」不知是否多年夫妻，還是川斯凱口音都是這樣，今天我還是覺得她的口氣很像老曼，舌頭大大的。
我們第一次會見了溫妮的小女兒辛希，一位亮麗搶眼、爽朗健談的非洲姑娘。溫妮和我們熱情擁抱，引導我們入席，介紹在旁久候的索威托商界、律師、建築和工程業代表，親自指示非洲企業家必須當場成立「商友聯誼會」，以便日後加強華人業者與非洲商人聯繫。雙方就彼此的期許作初步溝通，一個鐘頭的座談賓主盡歡。臨行前，溫妮拉著我們拍照，並再三交待別忘了下次的約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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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名華人在溫妮曼德拉家裡和黑人企業家座談。 |
初春日短，告別溫妮時已日暮西山，我們循著原路往回走，特別留意索威托的住宅。其實索威托並不像外間想像的是一座200萬人的巨大貧民窟，大部分的房舍一樣是紅牆綠瓦，街道分明，公園、學校齊全，不同的是，作為幾十年的革命大本營，這裡蘊藏著的巨大的政治能量。相信下次故地重遊，基礎架構已成定局的索威托外觀並不會有太大的改變，只盼隨著南非經濟的發展，威城龐大的消費市場能為當地帶來更多的就業機會和蓬勃的生機，如此，溫妮的夢才算實現了第一步。
(1999年10月2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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